启蒙先驱心态录——谈鲁迅的《野草》 田建民

启蒙先驱心态录——谈鲁迅的《野草》

田建民

中韩两国是山水相依的近邻，两国的文化和文学的交流可谓源远流长。 中 国西汉历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中就有“箕子朝鲜”的记载，这一记载虽难免 带有传说的痕迹，但也说明古人认为早在公元前中国的商、周时代，中韩两国 的先民就已经有了交流与来往。金富轼等以汉文编撰的韩国史书《三国史记》

记载的由高句丽琉璃王于公元前 17 年创作的《黄鸟歌》，“翩翩黄鸟，雌雄相 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被认为是最早的韩语诗歌汉译。而津卒霍里子高 妻丽玉所作的《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在 中国也影响深远。这两首在风格上与《诗经》极为相近的四言诗，超越了民族 语言的隔阂而在中国广为传流。所以，自古以来，文学就是中韩两国学人交往 的一条纽带。今天，我们又由这条纽带牵到了一起。下面，我要和诸位谈的鲁 迅，是中国新文学的奠基人。现在，他的作品已被翻译到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成了一个有世界影响的中国现代作家。不过，鲁迅及他的作品走出国门的第一 站，就是我们的近邻韩国。1920 年 11 月，韩国的《开辟》杂志发表了日本青 木正儿教授写的《以胡适为中心打漩的文学革命》（韩国人柳树人翻译），这 篇文章介绍了小说家鲁迅和他的《狂人日记》。1927 年 8 月汉城的《东光》杂 志发表了柳树人翻译的鲁迅的小说《狂人日记》^（1），柳树人先生回忆当时翻译 鲁迅作品说：“我和许多朝鲜青年在 1920 年初在延吉第二中学读书的时候，通 过进步青年教师读到了刊载在《新青年》上的《狂人日记》。最初我们不懂，

读几遍，讨论几次后，激动得我们几乎要发狂了。那时认识到，鲁迅先生不仅 写了中国的狂人，也写了朝鲜的狂人。从那时起，鲁迅先生成了我们崇拜的第 一位中国人。”^（2）这不但是鲁迅作品韩译的第一篇。也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作 品走出国门的第一步。中韩文化与文学交流之紧密，由此可见一斑。这之后，

鲁迅其他作品也被陆续介绍到韩国并被读者所熟悉，同时也揭开了韩国鲁迅研

究的序幕。不过，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由于历史的原因（受日本对韩国的长 期殖民和朝鲜半岛的战争等因素影响），韩国的鲁迅研究只是断断续续地展开，

并不充分。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韩国鲁迅研究才真正发展成熟起来。现在，

很多韩国学者的鲁迅研究在中国也有很大影响，比如韩国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 文化学部的朴宰雨教授，韩国韩信大学校中国学系刘世钟教授，韩国东西大学 汉语系的金彦河教授、朝鲜大学中国语系教授金河林、韩国国立汉城大学中文 系全炯俊教授、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洪昔杓教授等。从研究内容上看，韩国学者 的鲁迅研究涉及的范围也很广泛，对鲁迅研究的各个方面都有所关注和贡献，

尤其是韩国的鲁迅接受问题和韩国作家与鲁迅的比较研究，给我们中国学者提 供了很大帮助。就现有研究成果看，韩国学者比较重视鲁迅的小说研究，而鲁 迅的散文和杂文研究成果还比较少。实际上，最真实地表现了鲁迅这一启蒙思 想先驱在五四落潮期的心态和情感的，是他的散文诗集《野草》。

《野草》是 1924 年 9 月——1926 年 4 月鲁迅在《雨丝》杂志上发表的 23 篇散文诗，1927 年 4 月鲁迅结集并写了《<野草>题辞》，同年 7 月由北新书局 出版。这是鲁迅自己看重和喜爱的作品。他在《<野草>题辞》中就表示“我自爱 我的野草”。和朋友说“他的哲学都包括在他的《野草》里面。”^（3）“我的那一本

《野草》，技术上并不算坏”。^（4）可见《野草》在鲁迅心中的地位。然而，对 一般读者而言，熟悉和了解的可能是《狂人日记》《阿Ｑ正传》《纪念刘和珍 君》等小说和杂文作品，而对《野草》这部蕴涵着作者更丰富的情感和思想的 散文诗集却比较陌生，原因就是《野草》是用意象象征的手法创作的，具有诗 的朦胧甚至晦涩，一般读者难以读懂，就是研究者也众说纷纭。今天，我试着 为大家分析解读《野草》中的一首散文诗《求乞者》。

《求乞者》写于 1924 年 9 月 24 日。最初发表在 1924 年 12 月 8 日的《雨 丝》周刊第四期上。全篇只有 400 多字。抄录如下：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

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腻他 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 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 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 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迭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 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 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 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作品所描绘的是在一个荒寒冷漠的灰土世界中，我遇到了两个求乞的孩子。

一个拦着磕头，追着哀呼；另一个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我觉得他们并 不见得悲戚，而是近于儿戏。我厌恶他们的声调、手势和态度。所以“我不布施 ， 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由此引发“我想着 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那么我也

“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 恶”。诗作所描绘的背景与事件清楚，语言也并不晦涩。然而，作品的主旨是什 么？荒寒冷漠的灰土世界象征什么？对求乞与施舍的态度表现了鲁迅怎样的思 想和情感？这些又都是颇为费解的问题。

以往的研究者多从社会政治或道德实用的层面对《求乞者》进行解读和研 究。认为“荒寒冷漠的灰土世界”象征的是旧社会或当时鲁迅所处的北洋军阀统 治下的北京。而对求乞与施舍的描写是表现作者反对向旧社会求乞的不妥协的 精神。如李何林、冯雪峰、闵抗生等都是持这种观点。这些研究者们的解读的 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从社会、政治和道德实用的角度来理解和分析作品。这些解 释起码有两点在逻辑上是没有解释清楚的。第一个问题是，按以往的主流观点，

鲁迅是与人民大众息息相关的，他是俯首甘为人民大众的“牛”的，怎么这里面 对弱小者即孩子的求乞而拒绝布施并且烦腻、疑心和憎恶呢？退一步讲，就鲁 迅的为人来说，他对人尤其是对青年人，一向是乐善好施尽心尽力给予帮助的。

他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

也以为快活”。^（5）那么散文诗中为什么如此决绝地拒绝布施并厌恶求乞呢？第 二个问题是，鲁迅既然那么厌恶求乞可为什么自己在作品中又设想着怎样求乞 并预测自己求乞的结果呢？

有研究者考证《求乞者》是由“兄弟失和”而引发的鲁迅的一种怨愤情绪的 发泄。认为鲁迅笔下“‘求乞者’的令人憎恶的‘装可怜’与周作人夫妇在朋友面前的 表现。他们的故作愤怒、历数罪状，以及向朋友求援喊冤等等，在鲁迅眼里，

显然也都是一种‘装可怜’。他们的‘声调’、‘态度’和‘哀呼’，也许对鲁迅来说都还 历历在目。但在鲁迅看来，却如同一场‘并不见得悲戚’的表演。……对于周作人 夫妇而言，鲁迅的姿态是足够决绝、倔强的。这种不妥协、不求和、不宽恕、

不原谅的姿态，最为符合鲁迅的性格。而且，也只有这高贵的沉默和神圣的憎 恶，能让他自觉但居布施者与求乞者之上，获得一点心理上的安慰。”^（6）这里，

研究者联系鲁迅的个性就某一事件来推测对鲁迅的思想情绪产生的影响，对理 解鲁迅有一定启发性。不过，具体考论性的文章应该更多的用证据说话而不是 推测。此外，《求乞者》中描写的是两个孩子向主人公“我”求乞哀呼，而考论 文章中考论的是周作人夫妇在朋友面前故作愤怒、历数“我”的罪状，向朋友求

援喊冤装可怜，与原作所表达的内容似乎不相符合。还有，原作中“我”想着用 什么方法求乞并预测自己求乞所得到的冷遇或结果。这是原作中不可分割的重 要内容，对此，考论文章也没有合乎逻辑的解释或说明。

在仔细阅读并参考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我对《求乞者》提出两种解读，

供大家参考。

首先，我们从婚恋情感角度来分析作品。我们如果对诗作中所讲的求乞与 施舍不从物质或社会道德的层面去理解，而从婚恋情感的层面去理解，就能够 从逻辑上解释得通了。即认为鲁迅反对的是情感或说爱情的求乞与施舍。对情 感的求乞他不布施，无布施心，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同 样，他认为自己如果去求乞情感或爱情也同样得不到布施，对方也会像自己一 样不布施，无布施心，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这是当时鲁 迅在朱安与许广平两个女人之间尴尬的情感波动的象征的诗意化的表达。对朱 安这个名誉上的妻子，鲁迅表示：“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 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7）而朱安则是默默地忍受着鲁迅对她的情感的 冷漠，希望用行动来对鲁迅进行感化。就像她说的：“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 想好好地服侍他，一切顺着他，将来总会好的。……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 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 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8）朱安的“好好地服侍他，一 切顺着他”的感化行为确实带有求乞情感的性质。而在鲁迅看来，其他的可以布 施，但爱情是不可布施的，过分的乞求反倒使人烦腻和憎恶。另一方面，鲁迅 推己及人，想着自己如果向别人乞求爱情可能同样得不到人家的布施，人家也 无布施心，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当时许广平虽然已经闯 进了鲁迅的生活，但是由于年龄的差距和鲁迅自己家庭的状况，鲁迅的自卑心 理使他对能否得到这份爱尚持怀疑态度。鲁迅曾对许广平坦言“我有时自己惭愧 ， 怕不配爱那一个人。”这可能就是当时的真实的心理。直到两年后他们的爱情已 经瓜熟蒂落的时候，鲁迅才自信地说出：“我可以爱。”但在当时鲁迅确实担心 自己的求爱如果受到拒绝后的尴尬和难堪，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绝不愿因 此而使自己的自尊蒙受羞辱。所以对许广平在信中热烈而急切的表白：“苦闷则 总比爱人还来得亲切，总时刻地不招即来，挥而不去，先生！有什么法子在苦 药中加点糖分？有糖分是否就绝对不苦？先生！你能否……给我一个真切的明

白的引导？……能够拯拔得一个灵魂就先拯拔一个！先生呀！他（按：指自 己）是如何的‘惶急待命之至’！”^（9） “学生是仰望于先生，尤其愿得作一个‘马前 卒’以冲锋陷阵，小喽罗虽然没有大用，也不妨令他（按：指自己）摇几下旗子，

先生能鉴谅他么？不胜急切之至！”^（10）鲁迅采取了进一步试探虚实的以退为进 的审慎态度。所以《求乞者》中的“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 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我将得不到布施，得 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我将用无所为 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这一段话，我们可以作这样的理解：作 者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求爱，但又意识到自己苦闷孤寂的情感是无人理解的，

无法与人沟通的。并且，因为爱的情感是不可求乞和施舍的，所以担心自己的 求爱也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而得到的是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

疑心，憎恶。因此决定采用静观的方式：“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这样我 至少将在心中得到那份甜蜜的情感。这种以婚恋情感的角度解读，能从情理和 逻辑上解释得通。但是，脱离开五四启蒙的文化场而只从个人情感的私人空间 来解读作品，很可能降低了鲁迅这一启蒙思想先驱的思想高度或窄化了作品所 蕴含的文化批判内涵。所以我们还有对诗作的第二种解读。那就是把诗作放回 到五四启蒙的文化场中去解读和分析。

第二，我们从启蒙的文化批判——批判奴隶道德的角度来对《求乞者》进 行解读。

在中国，自汉武帝实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文化政策始，开创了国家的政 治制度以儒家的经典为依据的时代，从而也开始了儒学按照封建统治者们的意 愿来解释并为维护封建秩序服务的时代。董仲舒放大了儒学中所蕴含的等级观 念及保守不变的消极思想而提出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在君 臣、父子与夫妇的关系中强调后者对前者的依附和服从。从根本上否认了后者 的独立的人格和平等的人权。所以“三纲”等一整套封建的伦理道德规范起着维 护封建专制等级制度，扼杀人的独立性、创造性和培养人的奴隶性的作用。五 四启蒙思想先驱们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把批判封建的奴隶道德作为思想启蒙的 一项重要而迫切的任务。陈独秀在《新青年》发刊词《敬告青年》中，站在民 主自由与平等人权的立场上，号召青年脱离奴隶道德而树立个人独立平等之人 格。他说“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

义务。……忠孝节义，奴隶之道德也(德国大哲尼采〔Ｎ ietzsche〕别道德为 二类：有独立心而勇敢者曰贵族道德〔Morality of Noble〕,谦逊而服从者曰 奴隶道德〔Morality of Slave〕)；轻刑薄赋，奴隶之幸福也；称颂功德，奴 隶之文章也；拜爵赐第，奴隶之光荣也；丰碑高墓，奴隶之纪念物也；以其是 非荣辱，听命他人，不以自身为本位，则个人独立平等之人格，消灭无存，其 一切善恶行为，势不能诉之自身意志而课以功过；谓之奴隶。”这是新文化运动 中最早批判封建忠孝节义的奴隶道德而提出民主自由人格独立的口号，为新文 化运动奠定了基调。

鲁迅作为五四启蒙的中坚和先驱，他的启蒙思想是以“立人”为旨归，以张 扬个性反对奴性为突出特点。前面我们说到，陈独秀 1915 年在《敬告青年》中 介绍了尼采的贵族道德与奴隶道德的伦理思想。这是指尼采在《善恶的彼岸》

和《道德谱系学》中提出“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的哲学概念。在尼采看来，

主人道德以“好”与“坏”作为评判标准；奴隶道德以“善”与“恶”作为评判标准。主 人道德的主要特征是自我肯定、骄傲、主动；而奴隶道德的主要特征则是自 我否定、怜悯与谦卑。尼采赞赏和追求的是主人道德，他主张的是强者与强者 之间的精神对话而鄙视奴隶道德的怜悯与同情。在尼采看来，“爱和怜悯都是 恶德”，被同情被怜悯是一种莫大的人格侮辱。强者所渴求的是恐怖，是敌人，

是能用以检验自身力量的势均力敌的对手。尼采这种伦理哲学鲁迅早在日本留 学时期就已有所了解，鲁迅的“尊个性而张精神”的“立人”思想就吸纳了其中强调 人的独立个性与反对奴性的合理成分。鲁迅在日本留学时期（1902——1909）

正是尼采哲学在日本第一次流行的高潮时期。日本学者伊藤虎丸认为：“鲁迅从 尼采那里学到的也正是欧洲近代的精神……鲁迅把尼采称为‘个人主义之至雄桀 者’，并把尼采放在斯蒂纳（1806—1856）以后‘极端个人主义’序列的最高位置 上。他和日本文学不同，并没有把尼采同叔本华（1788—1860）、齐尔凯克尔、

易卜生等人对立起来，而是把他们都当做‘具有傲岸意志’（《摩罗诗力说》），

‘独具我见’，‘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假其投以笑骂，使 之孤立于世，亦无慑也’（《破恶声论》）的人物看待。”^（11）鲁迅的强烈的反对 奴隶道德的文化批判意识明显受尼采伦理思想的影响。考察鲁迅的作品，其中 所表现出的对奴隶道德的批判是一以贯之的重要思想内涵。在《聪明人和傻子

和奴才》中，鲁迅对那些逢人即诉苦寻求怜悯而根本不思反抗甚至反而做主子 的帮凶的奴才和那些给予奴才们空幻的同情和安慰的聪明人都给予了彻底地否 定。如果我们以这样的思路和视角来解读《求乞者》的话，那么，作品所描绘 的对求乞哀呼的孩子不怜悯、不布施，并且连布施之心都没有而但居布施者之 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就是鲁迅站在对封建文化批判的立场上鄙视奴隶 道德的同情与怜悯，而不是鲁迅缺乏怜悯和关爱之心，更不是他对底层劳动 人民的冷漠和无情。这就是鲁迅“反对布施，而且拒绝布施，包括感激和爱”的 思想逻辑。他的拒绝布施，包括他拒绝给予别人布施和拒绝别人对他的布施。

因为只要求乞、布施和怜悯就陷入了奴隶道德的泥潭。所以对别人的求乞他不 布施，不怜悯，因为在他看来布施和怜悯是认同和助长奴隶道德，并且给予谁 布施和怜悯就是对谁人格的侮辱。他自己如果求乞也是一种奴隶行为，别人如 果对他的求乞给予布施与怜悯也是对他的人格的莫大侮辱。所以，他的反对布 施，拒绝感激和爱，实际上是反对的奴隶道德。这就是当时鲁迅这一启蒙思想 先驱超越世俗伦理的一种文化批判意识。由于鲁迅的这种超前思想认识与一般 人所接受的文化传统或所认知的道德规范不相符合甚至相悖，所以在阅读鲁迅 一些用象征性的形象或意境来表达这种对封建奴隶道德进行否定和批判的作品 时就感到难以理解，产生迷惘和困惑。比如鲁迅散文诗《过客》中过客说“ 倘使 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象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

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 到咒诅。”这段看来怪异的话困扰了许多研究者和读者。多位研究者解读这段话 可以说是绞尽脑汁而不能自圆其说。其实，这段话也是鲁迅否定奴隶道德的一 种表述。因为在鲁迅看来，怜悯、布施，感激和爱都是奴隶道德，谁对自己实 施怜悯和布施就是对自己人格的莫大侮辱，而自己如果接受了别人的怜悯和布 施也就是认同了奴隶道德，接受了侮辱。所以他说接受了谁的布施就要祝愿布 施者灭亡并诅咒自己也要灭亡。

以上我们分别从个人婚恋情感的角度和对奴隶道德的文化批判的角度分析 了《求乞者》中作者对求乞与施舍的情感态度。即从婚恋情感的层面可以把诗 中所说的求乞与施舍理解为情感或说爱情的求乞与施舍。对此，鲁迅不布施，

无布施心，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予烦腻，疑心，憎恶；从否定封建的奴隶道德

的层面可以把诗中所说的求乞与施舍理解为鲁迅站在对封建文化批判的立场上 鄙视奴隶道德的同情与怜悯，他的拒绝布施，包括他拒绝给予别人布施和拒绝 别人对他的布施。因为只要求乞、布施和怜悯就陷入了奴隶道德的泥潭，布施 和怜悯是认同和助长奴隶道德，并且给予谁布施和怜悯就是对谁人格的侮辱。

虽然两种解释均可以从情理和逻辑上说得通，但是，如果把作品放到五四启蒙 的文化场去考量和解读的话，可能否定和批判奴隶道德更接近鲁迅这一启蒙思 想先驱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情感。至此，我们已经回答了开头所提出的作品的主 旨是什么及作品所描写的对求乞与施舍的态度到底表现了鲁迅怎样的思想和情 感的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荒寒冷漠的灰土世界象征什么？我认为，把“荒 寒冷漠的灰土世界”看成是鲁迅对旧社会或当时所处的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京的 形象化的象征当然未尝不可，但是，如果从文化批判的角度看，鲁迅笔下的“荒 寒冷漠的灰土世界”可能更是作者对整个中国现实社会文化生态的体验，即鲁迅 的精神文化的荒原意识的形象化呈现。

今天我就讲到这里。耽误了诸位的时间，很是抱歉。谢谢大家！

参考文献：

（1） 朴宰雨：《韩国鲁迅研究的历史与现状》，载《鲁迅研究月刊》2005 年 4 期。

（2） 见李正文：《鲁迅在朝鲜》，《世界文学》，1981 年第 4 期。）见李正文：《鲁 迅在朝鲜》，《世界文学》，1981 年第 4 期。

（3） 衣萍：《古庙杂谈》（五），《京报副刊》，1925 年 3 月 31 日。

（4） 鲁迅：《致萧军信》，《鲁迅全集》第 12 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 年版，第 532 页。

（5） 鲁迅：《鲁迅全集》第十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 年版，第 249 页。

（6） 张洁宇:《鲁迅<野草 求乞者• >考轮》,载《鲁迅研究月刊》2012 年 9 期。

（7）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第 62 页。香港上海书局 1957 年版。

（8） 俞芳：《封建婚姻的牺牲者——鲁迅先生和朱夫人》载《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三 辑。天津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

（9） 鲁迅，许广平：《鲁迅、景宋通信集——两地书原信》第 3 页。湖南文艺出版社 1984年版。

（10） 鲁迅，许广平：《鲁迅、景宋通信集——两地书原信》第 20 页。湖南文艺出版社 1984年版。

（11） 伊藤虎丸 著 李冬木 译：《鲁迅与日本人——亚洲的近代与“个”的思想》第 31 页。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0 年版。

作者简介：田建民，男，1958 年生，河北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研究生指 导教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带头人。“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领军人 才（教学名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