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 評
侯 傑ㆍ付中志 (中國 南開大學)
Ⅰ
性別史的視角ㆍ方法及研究理路是 社會史視域下婦女研究的有效途徑, 而“性別空間”及“空間中的性別關係”
是性別史研究的重要內容, 城市空間 又是考察婦女性別空間狀態的首要窗 口和後者進行擴張的核心地帶. 立足 於這一認知, 作者將研究的落腳點放 在了晚清上海城市空間中的女性生活 狀態上.
作者的問題意識顯示出對傳統的“束
縛 -解放”模式的深刻反思, 認為將婦 女研究簡單地視為女權運動史的梳理 是遠遠不夠的, 爭取平等和權力也不 是婦女史的唯一發展脈絡, 應當廣泛 借助社會和文化理論, 分析性別特質 在不同空間範疇內的角色關係, “發現 長久以來被忽視的近代中國婦女的生 活實態.” 毋庸置疑, 近代以來女性空 間呈現出擴張的趨勢, 而用作者的話 說, “本書的研究絕非要對晚清上海婦 女‘性別空間’的擴張進行簡單的頌揚, 而是要進一步分析和追問哪些原因促 成了這種擴展, 其中性別因素扮演著 怎樣的角色, 是主動還是被動, 是促進 還是阻礙, 最終對晚清上海婦女‘性別 空間’的真實狀態作出評價.” (緒論)上 海是近代中國城市化最為迅猛ㆍ城市 人口最多以及公共領域最為發達的地 區, 這為女性空間的擴展提供了社會 經濟依託, 同時, 上海歷史因此而沉澱 下來的大量報刊ㆍ著作ㆍ筆記等文字 圖畫資料也為開展性別史研究創造了 各種可能.
在作者看來, “空間”ㆍ“角色”ㆍ“權 力”是三個遞進的概念, 按照西方的人 文地理學理論, 空間是一個場域, 在此 範疇中存在著複雜的社會關係和角色 分工, 對由男女兩性共同構成的性別 關係而言, 性別分工便決定了兩性所 擁有的不同的權力維度. 為便於讀者 直觀ㆍ具體和詳細地瞭解本書架構, 特將其目錄完整引錄如下：
繪就 晚清 上海女性 空間的新圖景: 評姚 霏空間ㆍ角色與權力 -女性與上海城市空間 研究(1843-1911)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0年)
序言 蘇智良···1 緒論···1
一ㆍ選題緣起及意義···2 二ㆍ學術史回顧···8
三ㆍ理論借鑒與概念界定···24 第一章 晚清上海“女性空間”拓展的
機制···36
第一節 傳統中國“女性空間”形態的重 構···36
一ㆍ“內闈”之外：宋代社會領域中的 女性活動···36
二ㆍ“女性文化”與“女性領域”：明清 女性空間議題的不同表述···42 第二節 開埠前上海社會的“女性空間”
···47
一ㆍ勞動婦女的日常空間···47 二ㆍ閨閣生涯與“名聲在外”···57 第三節 晚清上海城市近代化與“女性
空間”的擴張···62
一ㆍ公共娛樂區的出現和女性活動空 間的擴展···63
二ㆍ城市大工業的興起和女性勞作空 間的突破···71
三ㆍ近代女性觀的嬗變和女權運動的 興起···76
小結···82
第二章 多重史料內外的“女性空間”
···85
第一節 1850-1870年：王韜著作中 的女性空間···85
一ㆍ互為鏡像：海陬冶遊錄和贏 壖雜誌中的女性蹤跡···85 二ㆍ流水賬中的倩影：蘅華館日記
中的女性活動···92
第二節 1870年代：竹枝詞裏的女性 世界···100
一ㆍ租界女性活動空間的“橫空出世”
···101
二ㆍ公用娛樂空間中的女性消費與生 產···105
第三節 1884-1898年：圖像中的女 性景觀···117
一ㆍ圖像ㆍ史料和“畫中人”···117 二ㆍ遠眺中的女性：從四馬路到郊外
···121
三ㆍ凝視中的女性：公共空間中的女 性群像···136
第四節 1892-1911年：小說中的女 性場景···149
一ㆍ晚清上海洋場小說何以成為史 料？···149
二ㆍ小說中的“場景真實”：以海上 花列傳為例···153
三ㆍ場景中的細節：女性消費與生產 的變遷···159
小結···171
第三章 女性社會角色與空間內外的 權利···175
第一節 城市中最初的女性職業角色
···175 一ㆍ女工···175 二ㆍ女傭···178 三ㆍ女堂倌···182 四ㆍ女藝人···186
第二節 “女性禁入”：女性空間擴展的 阻力···191
一ㆍ公共空間禁入與理想的男女距離
···191
二ㆍ輿論營造：建構“危機四伏”的街 道···200
三ㆍ禁止女堂倌的前後風波···206 第三節 職業空間中的女性角色與權利
···216
一ㆍ主僕之分···216 二ㆍ色藝之爭···226 三ㆍ女工與罷工···234 小結···247
第四章 女學ㆍ女權與國族主義的 聚合···250
第一節 女學堂的肇始與新女性的培養
···250
一ㆍ草創時期的女學：中國女學堂·
··250
二ㆍ殊途同歸的女學：愛國女學校與 務本私塾···257
三ㆍ女子職業教育的近代源頭···274 第二節 女學堂中的團體與團體中的女
學生···283
一ㆍ相攜而出的兩個“女學會”···284 二 ㆍ晚 清女 性 團 體 的 “ 十 年 之 旅 ”
···292
三ㆍ氣勢如虹：反帝愛國運動中的女 學生···299
第三節 女報中的女性與國族···307 一ㆍ宣傳女權與革命的女報···307 二ㆍ女報中的女學···319 三ㆍ女學與女權之爭···328 小結···328
結論···340
一 ㆍ 是 女 權 運 動 還 是 婦 女 運 動？···340
二ㆍ只有文字才是史料嗎？···342 三ㆍ“陰性”的城市空間···347 四ㆍ分裂的“女界”···351
附錄 晚清上海國人自辦女校一覽表 356
參考文獻···361 後 記···381
目錄是一部著作的題眼, 既是作者 對本書內容概要的總結和邏輯關係的 表述, 又是讀者瞭解全書主旨的窗口 和捷徑. 從姚書目錄可以清晰地的看 出其對“空間ㆍ角色與權力”三者的遞 進式討論, 三個章節既自成體系又相
互呼應, 使得整書時刻圍繞女性空間 變化及其蘊含的權力伸張這一主題.
Ⅱ
在第一章“晚清上海女性空間拓展的 機制”中, 作者首先從宏觀角度審視了 晚清上海城市化以及女性空間的變化, 並向傳統中國“女性空間”以及開埠前 上海社會的“女性空間”作縱深討論和 重構.
宋代理學勃興, 宣揚“男治外事, 女 治內事”, 女性被框禁於家門內, 士大 夫更是通過各種管道去傳播男女內外 的學說, 進而影響和塑造這一價值觀 的最終形成. “男子無故不處私室, 婦 人無故不窺中門.” 而事實上, 宋代商 品經濟繁榮, 婦女涉足經濟領域的現 象已是司空見慣, 開設旅店ㆍ販賣食 鹽等, 不一而足, 甚至在類似導購ㆍ促 銷(如牙儈)等職業中都出現女性的身 影. 這既是現實與士大夫理想的差距, 也是社會分工和兩性倫理的複雜商構 的結果, 作者認為：“對於女性活動空 間的範圍, 即使在內外之說盛行的傳 統社會, 其行用標準也是多元的, 是因 時ㆍ因事而異的, 決非一二僵滯固定 的規範能夠涵蓋. ”這種動態的ㆍ變化 地看待女性生活空間的變化情況, 無 疑是比較符合歷史事實的.
至晚清時期, 女性活動空間的擴張 是與城市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密不可分 的, 大工業萌生ㆍ發展, 形成了巨大的 勞動力需求, 為女性進入紡織ㆍ手工 製造ㆍ編務等輕型勞動行業提供了可 能, 而女性工資要求更低, 管理簡易.
在這種推拉合力的作用下, 女性空間 隨之快速擴展. 晚清上海租界的公共 娛樂區在將租界華人的閒暇生活引向 廣闊的娛樂ㆍ消費市場的同時, 也提 供了女性憑藉主體身份, 主動參與公 共生活的管道. 這種參與不再是“有傷 風化”, 而是文娛ㆍ休閒和社會公共文 化的一部分. 女性參與公共娛樂生活 並非均以消費者身份進行活動, 更多 的其實是憑藉娛樂活動產生的服務業 需求, 使她們進入社會開始謀生, 女藝 人ㆍ女工ㆍ女傭活躍在茶園ㆍ戲院和 家庭等公共娛樂和私人生活區當中, 促成了女性空間的拓展和女性職業活 動的日趨繁榮.
第二章“多重史料內外的女性空間”
實際上是對前一章節的補充和擴展, 空間理論本身是一種具有後現代主義 色彩的體系, 通過女性活動空間的擴 大來窺探女權的伸張, 既借鑒了地理 學的空間理論來審視社會發展中的性 別維度, 又將性別史的空間意涵補充 到人文地理學的序列之中, 開創了女 性主義地理學的議題. 如果說西方女 性主義地理學對女性空間的研究主要 集中於女性與就業ㆍ女性與城市空間
結構ㆍ女性與住宅ㆍ女性與城市公共 設施及城市政策ㆍ女性與環境設計等 方面, 姚書則將女性空間研究擴展到 文人日記ㆍ竹枝詞ㆍ圖像和近代小說 等文學藝術作品領域, 在一定程度上 是一種存在於作者頭腦意識中的想像 空間, 當然也是現實情境的藝術寫照.
這既是史料ㆍ利用的拓展, 也是研究 模式的創新性探索. 以往研究多憑籍 報刊ㆍ方志等紀實性文字探究女性活 動的具象空間, 而小說ㆍ竹枝詞等載 體反映的是社會普遍價值對女性的期 待和要求, 包含有某些預設, 其所描述 的也不再是完全真切ㆍ具體的事實, 是一種抽象空間. 將女性空間的研究 推進至象徵領域, 不啻為認識論意義 上的鼎革.
在“女性角色與空間內外的權利”一 章中, 女工ㆍ女傭ㆍ女堂倌和女藝人 成為具有典型意義的幾個“角色”, 在 某種程度上, 扮演何種角色意味著享 受何種權利, 女性在晚清時代所具有 的權利可想而知. 女性不僅整體上從 事著社會地位較為低下的職業, 因此 從角色扮演上造成後續發展先天不足, 更有傳統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從中 作祟, 以至於無法容忍女性從事上述 這些職業. 這便是作者書中所探討的 女性空間擴展過程中所遇到的阻力.
這種阻力表現為將社會問題的出現歸 結為女性進入社會公共領域, 導致“無 端事故”的發生.
需要指出的是, 姚書注意到女性很 難作為一個統一的社會群體來評述, 職業差距源於並進一步導致社會階層 和文化背景的不同, 民族和宗教信仰 差異造就了人生信念的不同, 這意味 著女性個體的自我角色認同和權力意 識也是各不相同的, 因此缺乏產生共 同的經濟和政治利益之基礎. 因此, 她 認定在特定的社會ㆍ物質條件和歷史 情境中解析女性空間的變化及其機制, 不同女性群體的分類討論顯得尤為必 要, 女性角色不再是相對於男性的模 糊性別劃分, 社會中的男女亦非簡單 二元對立的兩個群體, 而要在考慮社 會關係運行中的性別因素的同時, 將 性別符號社會化. 對作者的有益嘗試, 應該予以充分尊重, 至於個別分析和 判斷, 則需做更進一步的探討.
在最後一章“女學ㆍ女權與國族主義 的聚合”中, 姚書將女學的興辦視為倡 言女權的根本大計. 權利意識需要培 養, 女權的爭取需要大量有知識ㆍ有 教養ㆍ有現代社會經驗的女性參與其 中. 這無疑將歷史的重任推到了發展 女學之上. 作者考察了1898年成立的 中國女學堂, 對該校一個畢業生也沒 有培養出來的歷史結局, 作者認為既 有政治的原因, 也是開風氣之先的無 奈, 甚至對女學定位有過於理想的嫌 疑. 中國女學堂的歷史充分反映出自 辦女學的篳路藍縷, 而一旦有此先例, 愛國女學校和務本女墅等後起之秀紛
紛登上歷史舞臺. 女學會ㆍ女報相繼 出現, 女性團體與愛國主義運動不斷 結合, 使得對女權的爭取昇華為與“國 族主義”相聚合的莊嚴事業, 近代多次 波瀾壯闊的愛國運動中出現了女性和 女性團體的颯爽英姿.
姚書的結構安排非常合理, 為層層 遞進, 深入討論相關問題, 奠定了基 礎, 創造了條件.
Ⅲ
優秀的研究成果離不開扎實的史料 基礎, 姚書就是建立在詳實ㆍ多樣且 較為珍貴的資料之上的. 全書搜羅了
女學報(1898年)ㆍ女報(1902年) ㆍ女子世界ㆍ中國女報ㆍ神州女 報ㆍ女學生ㆍ婦女雜誌等十數種 女報, 是考察“女性空間”的有力參照.
畫報的採用是該書的又一大亮點, 晚 清以來陸續刊印發行的點石齋畫報
ㆍ圖畫日報和飛影閣畫報等以具 象的圖畫形式向讀者描摹了晚清上海 城市社會狀況, 旁參這些畫報不僅提 高了全書的可讀性, 更是作者所提倡 的突破文字史料局限的最佳實踐；除 此之外, 還有上海新報ㆍ字林西報
ㆍ申報ㆍ蘇報等近30種報刊進入 作者的視野, 可謂廣征博引, 言必有 據.
既然以上海作為性別空間的樣本, 就不得不涉獵上海區域史的研究, 作 者在這一問題上充分利用晚清民國充 盈的地方誌ㆍ掌故資源, 對上海風土 人情進行背景性的鋪墊和勾勒, 為解 釋女性空間的變化提供了一個重要維 度. 前文述及, 作者以小說ㆍ竹枝詞ㆍ 謠諺等文學藝術作品作為考察女性空 間的載體, 並將此解釋為“多重史料”
中的女性空間狀況, 這本身是一種方 法論上的創新嘗試, 也充分彰顯了作 者駕馭史料的能力. 申江夷場竹枝詞·
申江竹枝詞抄本ㆍ海陬冶遊錄抄本 ㆍ海上冶遊備覽石印本ㆍ海上遊戲 圖說石印本等珍稀孤本的獲得實屬不 易, 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作者治學所下 的巨大心血和功力. 作者對其他已出 版的文人筆(日ㆍ遊)記ㆍ文集的利用更 多達29種, 實應予盛讚.
名著同學習, 奇文共欣賞. 以上是 對姚霏所著空間ㆍ角色與權力 -女性 與上海城市空間研究(1843-1911)一 書的評介, 以饗各國讀者.
주제어: 여성, 상하이, 도시, 공간, 권 關鍵字: 女性, 上海, 城市, 空間, 權力력 Keywords: Women, Shanghai, City,
Space, Power
(원고접수: 2017년 4월 24일, 심사완 료 및 심사결과통보: 6월 15일, 수
정원고접수: 6월 23일, 게재확정: 6 월 25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