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與中國潮汕 女性的婚姻與職業辨 析 -評蔡香玉撰寫的
堅忍與守望 -近代韓 江下游的福音姿娘
(蔡香玉著, 三聯書店, 2014)
書 評
石兆含ㆍ侯傑
(中國南開大學)
Ⅰ
在中國宗教文化版圖上, 潮汕地區 是個較獨特的地方. 其中, 基督教傳入 潮汕地區已經超過160年, 也就是說, 在汕頭1860年開埠之前基督教已傳入 該地. 學者們一般都會關注伴隨下南 洋出現的人口遷徙潮中, 潮汕地區所 出現的留守女性, 受到基督教會的影 響, 在近代中國婦女解放運動中發揮 了積極作用, 如提倡男女平等ㆍ推進 天足運動ㆍ反對一夫多妻和溺殺女嬰 等. 也有學者指出基督教教會激發女
扮演的角色, 然而考察信教婦女日常 生活的學者卻並不多. 蔡香玉在堅忍 與守望 -近代韓江下游的福音姿娘一 書中, 特別關注地方社會中信教女性, 考察隨著“福音”在潮汕地區的廣泛傳 播, 新舊交替的社會對她們的日常生 活會產生怎樣影響, 對社會婚姻習俗 和經濟觀念的變更起到怎樣作用.
為便於讀者瞭解, 特摘目錄如下:
緒論…1
一ㆍ 緣起與意義...1 二ㆍ 先行研究概述…7 三ㆍ 資料的收集和整理…27 第一章 晚清時期的潮州府…34 一ㆍ地理ㆍ方言…34 二ㆍ“過番”習俗…39 三ㆍ性別差異…44
第二章 男性“過番”與洋教東來…50 一ㆍ天主教…52
二ㆍ基督教…55 三ㆍ相遇於長洲….63 第三章 合作與競爭…78 一ㆍ福音入潮…78 二ㆍ宗派合作…83 三ㆍ教派競爭…90 第四章 婦女教務…99 一ㆍ女學…100 二ㆍ婦學…108 三ㆍ孤兒院…117 第五章 女傳道…124 一ㆍ社會背景…129
二ㆍ入教原因…136 三ㆍ職業培訓…142 四ㆍ社會影響…150 第六章 婚姻影響…158 一ㆍ永久性…159 二ㆍ專一性…163 三ㆍ相敬相愛…169 四ㆍ克己奉獻…174 第七章 婚姻實踐…182 一ㆍ重婚…184 二ㆍ離婚…189 三ㆍ娶妾…194 四ㆍ小媳…200
第八章 吳雨三的教女經…207 一ㆍ人物生平…207 二ㆍ教中職務…209 三ㆍ男女有別的家教…212 四ㆍ“有夫子便有系累”…217 第九章 教內觀抽紗…223 一ㆍ抽紗的起源…225 二ㆍ教會集中管理…228 三ㆍ信徒自主經營…248 第十章 教外觀抽紗…248 一ㆍ技藝推廣…249 二ㆍ地區網路…253 三ㆍ遷徙與分工…258 結語…264
參考文獻…269
由此可見, 該書除去緒論外, 共分 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主要是介紹潮汕 地區宗教傳入的總體狀況, 其中包括 它的地理因素ㆍ習俗, 也包括了天主 教以及基督教傳播過程中的控制區域
以及合作競爭的關係. 第二部分主要 講述信教婦女的主要職業之一 -女傳 道. 其中包括潮汕地區女性以何種方 式入教以及參與教務. 第三部分主要 是闡釋信教婦女的婚姻, 其中包括信 教婦女的婚姻理想和婚姻實踐, 同時 還描述了信教的父親們對自己女兒的 婚姻生活所產生的影響. 第四部分主 要闡述在宗教影響下的另一職業 -女 抽紗, 其中既講述了抽紗的產生ㆍ發 展以及抽紗對整個社會的經濟影響.
由於該書採用了大量檔案ㆍ書信ㆍ 紀念刊ㆍ圖像以及口述等資料, 巧妙 運用對比分析等多種方法, 成功地解 讀了潮汕姿娘與福音傳播ㆍ教會組織 的發展與地方社會變遷的相互關係賦 予其資料翔實ㆍ體系完整ㆍ文字精煉 等特點, 是一部研究信教女性日常生 活的佳作.
Ⅱ
眾所周知, 在中國古代社會男尊女 卑的傳統由來已久. 筆者以此為切入 點, 深入闡述“福音”進入潮汕地區之 後, 教會的婚姻條規對中國人婚姻觀 念和婚姻實踐所起到的作用.
作者在該書的第三部分特別提到:
明朝末期來華的傳教士利瑪竇和龐迪 我就曾對“單偶制”和“婚姻不可分離”
這種教會婚姻原則進行探討, 晚清在
粵東地區傳教的四大教會也向當地信 徒宣傳基督宗教的婚姻觀: 一為永久 性. 即夫妻一經婚配則不可分離, 男信 徒不可休妻. 二為專一性. 即單偶制的 婚配原則, 男子不可娶妾. 三為相敬相 愛. 傳教士向全世界的信徒宣傳夫妻 之間相互依存的伴侶式婚姻這一觀念.
四為克己奉獻. 即妻子在家庭中順從 丈夫, 要有自我奉獻的精神(參見159 頁到181頁). 儘管作者通過教規的實 際範例進一步闡述了基督宗教婚姻的 基本內涵, 但是也特別強調這些範例 並不是絕對的. 比方說, 教會的婚姻條 規中強調永久性, 但是巴色會和天主 教會也都在會規中列舉了允許夫妻分 離的情形. 教會強調單一性, 但是巴色 會ㆍ英國長老會與天主教會都允許妾 在信徒家庭中的存在. 雖然很多學者 都認為以婦女解放為己任的教會並沒 能在教務管理上實現兩性平等, 蔡香 玉卻明確指出“潮汕地區的新教和天主 教會雖然強調夫妻關係中婦女對丈夫 的順從, 但也確實為福佬和客家婦女 帶來初步的解放, 即明確她們在家庭 中 與 丈 夫 相 對 平 等 的 伴 侶 式 關 係
”(181頁), 更為難得的是, 作者既充分 肯定“福音”的傳播對潮汕婦女所產生 的積極影響, 同時也指出其不完善之 處, 並以辯證的思維來看待教會的婚 姻條規對信教女性甚至整個社會風俗 的影響, 從不誇大它的實際作用和影 響. 關於這一點, 在論述信教的父親對
女兒婚姻之影響時更為明顯. 在吳雨 三的教女經一章中(參見207頁到217 頁), 作者借助吳雨三與小女兒的往來 書信, 向讀者展示了民國時期一位年 長的ㆍ受雇於教會學校的國文老師如 何為遭遇婚姻困境的女兒指點迷津.
蔡香玉指出儘管父親吳雨三和女兒吳 韻香通過教會接觸到西方各種新知和 觀念, 但是吳雨三對女兒的教導還是 重在如何維繫與丈夫ㆍ公婆和娘家親 屬的關係. 作者讓讀者從韻香的人生 軌跡中察覺到時代的變化: 近代教會 對潮汕女子的教育增加了她們的知識 和技能, 使她們憑藉自身的能力可以 謀生, 但是在教會規章ㆍ社會習俗和 家長意見的三重制約下, 要在近代潮 汕信徒家庭乃至教會內部實現男女平 等仍然有很長的路要走.
Ⅲ
眾所周知, 考察信教婦女的日常生 活是教會史研究中很難突破的問題.
原因似乎並不複雜, 誠如柏海倫所指 出的那樣: “我們知道在當地活動的女 傳教士是誰, 但我們很少能弄清楚第 一ㆍ二代當地信教婦女是誰, 她們為 何及如何入教, 基督宗教給她們的日 常生活(婚姻和職業)帶來什麼影響”(第 2頁). 作者究竟是如何探討: 她們為何 信教? 新的信仰是否改變了她們的日
常生活? 這種變化又對她們所處的地 方社會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
為回答這些問題, 作者深入發掘以 往不長為學者使用的資料, 並以當事 人或者旁觀者的不同視角來探尋“福 音”的傳播對潮汕女性的日常生活, 特 別是職業和婚姻所產生的影響. 作者 選用的中文檔案包括英國長老會汕頭 區會1880年代至1940年代的會議記 事冊, 外文檔案包括收藏于英國倫敦 大學亞非學院檔案館的英國長老會檔 案ㆍ藏於香港浸會大學圖書館特藏部 的微縮膠捲以及汕頭教區檔案. 這些 檔案資料為回答上述問題, 深化教會 歷史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史料基礎.
更為重要的是, 該書因為對書信資 料的充分利用, 形成一大特色和亮點.
應該說, 個人書信的整理分析有助於 從字裡行間探尋信教女性日常生活的 眾多細節. 如該書第八章吳雨三的教 女經(參見207頁到217頁), 主要運用 的就是吳雨三與女兒的110封家信. 透 過這些筆觸, 不僅可以讓讀者深入瞭 解到韻香從教會學校畢業後, 在婚姻 中面臨的種種困境和迷茫, 以及她的 父親在此種情形下給予她的勸導和開 解. 而且這使得讀者可以窺見信徒有 關家庭教育ㆍ婚姻的直接對話. 而作 者ㆍ讀者與潮汕信教女性的日常生活 之距離被拉近了.
作者對於日記的運用也值得稱道, 充實了很多鮮活的史料. 由於在中國
傳教的人很少記錄關於傳教活動的情 況, 所以作者所搜集到的李員日記ㆍ 陳兌日記ㆍ陳孫日記就顯得十分珍貴 了. 在對這些日記的分析整理中, 作者 詳細考察了這三位男傳道的巡遊佈道 和與聽眾之間的有效互動, 揭示出他 們佈道的過程以及佈道在民眾中的影 響, 因為他們佈道而入教的女傳道人 及其必須面對的各種異樣眼光和責難.
更為重要的是, 筆者採用口述歷史 和深度訪談相結合的方法, 解讀抽紗 的歷史. 筆者採訪了多位熟悉抽紗工 作的當地人, 其中四位女性都曾經或 現在仍以抽紗為生. 這些訪談有助于 重構抽紗製作的全過程, 並且深入探 討抽紗工藝在潮汕人日常生活中的意 義等(參見第33頁). 透過當事人的口 述, 可以與近代潮汕地區的抽紗業進 行直接對話, 同時深入瞭解這些潮汕 女性如何利用女抽紗這一職業, 獲得 經濟地位的獨立, 並逐漸掙脫傳統的 枷鎖, 獲得自主的人生.
Ⅳ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 作者不僅比較 系統地闡述了抽紗業的產生ㆍ傳播ㆍ 發展和影響, 而且視野也比較開闊, 既 關注教會內部的抽紗業的狀況, 也涉 及抽紗業對潮汕地區經濟和社會生活 的影響.
抽紗業是潮汕女性尤其是信教女性 主要從事的一種職業, 很多女性往往 由此而獲得獨立的經濟地位與話語權.
作者把對抽紗業的研究分為兩部分, 即教內觀抽紗和教外觀抽紗.
對於前者, 作者主要關注抽紗業的 起源ㆍ教會的集中管理和自主經營, 尤其是自抽紗業傳入之後, 不同教派 所採取的不同經營策略(參見第228 頁). 美國浸信會的抽紗業經營權牢牢 地掌握在教會手中, 教會禁止當地浸 信會男信徒從事營利性的抽紗業. 這 個政策後來也為天主教所仿效. 英國 長老會則允許其男信徒以抽紗業為生, 並組織女信徒從事生產, 教會不出面 經營. 筆者通過對比抽紗業的不同經 營方式來探索哪一種經營策略有助於 出現雙贏的局面, 有利於抽紗業的發 展壯大. 而抽紗業本來就有為教會經 濟服務的目的, 由於其發展壯大, 從而 成為潮汕地區的經濟ㆍ文化符號.
對於後者, 筆者也給予了特別關注.
為了揭示抽紗業的社會發展, 作者深 入闡釋了技藝的推廣ㆍ地區性社會網 路對抽紗業傳播所發生的作用以及抽 紗業內部分工的變化所體現出來的性 別關係等. 抽紗業儘管給予潮汕女性 獲得經濟獨立的機會, 但是, 並不代表 當時的女抽紗可以如現代社會的職業 女性那樣生產ㆍ生活. 當地的風俗ㆍ 男權制度下的社會環境, 使得從事抽 紗業的婦女, 或者說男性家屬更願意
女性在家中做抽紗, 而不是到汕頭的 抽紗工廠去工作, 以此避免她們與陌 生男性的接觸(參見263頁)儘管如此, 抽紗業不僅帶來了潮汕地區女性日常 生活和經濟地位的變化, 也對20世紀 潮汕地區的經濟格局和社會生活產生 了深遠影響.
當然, 該書所涉及的一些問題還有 待深入, 例如, 該書中所研究的目標人 群主要是第一ㆍ二代已婚的信教婦女, 藉以檢驗那些“過著基督教生活方式”
的男女信徒的性別觀念, 探討信教父 親對女兒婚姻的影響. 如果就潮汕地 區已婚信教婦女和非信教婦女的日常 生活來加以對比, 進而準確把握“福 音”的傳播對女性的日常生活(婚姻和 職業)的社會影響及其差異, 相信一定 會有新的發現. 通讀全書, 這畢竟瑕不 掩瑜.
該書的出版也是一次成功的學術嘗 試. 作者蔡香玉畢業於中國中山大學 和荷蘭萊頓大學, 獲歷史學博士學位, 現任職於廣州大學廣州十三行研究中 心. 出版者是汕頭大學文學院基督教 研究中心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 店. 作為“潮汕社會宗教與文化研究系 列叢書”之一, 集中展示了潮汕女子的 生活圖景. 期待著該中心有更多的佳 作推出, 使學術界對近代潮汕地區宗 教和文化有更多的人士和瞭解, 深化 對潮汕文化的研究.
주제어: 기독교, 조산녀성, 혼인, 직 업
關鍵字: 基督教, 潮汕女性, 婚姻, 職 Keywords : Christianity, The women業 of Chaoshan, Marriage, Profession
(원고접수: 2015년 8월 13일, 심사완 료 및 심사결과통보: 8월 15일, 수 정원고접수: 8월 24일, 게재확정: 8 월 25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