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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藥學文本中食物'物性'的變遷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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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藥學文本中食物‘物性’的變遷與困境

—以調疾飲食辨為主的討論-

陳 元 朋 (臺灣國立東華大學)

Ⅰ. 引 言

Ⅱ. 物性, 本草, 赤小豆

Ⅲ. 章穆與他的調疾飲食辨

Ⅳ. ‘詮理’的界限

Ⅴ. 結 論

Ⅰ. 引 言

本文所討論的‘物性’, 乃專指古代藥學典籍中那些被記載為有助於人體健 康, 且屬於‘日常食物’範疇之物類的性質. 一般而言, 由於涉及本質之判定, 學界有時也將這些資料, 歸之於‘博物學’的方域. 然而, 要加以說明的是, 古 代中國藥學其實不能完全等同於以‘收集’與‘分類’自然界事物為主體的‘西方 博物學’. 而中國本草學家釐清事物本性以延展臨床療效的初衷, 也往往與 西方那些以自然界作為田野工作場域的博物學家大相逕庭.

在飲食與醫療的互動機制裡, ‘物性’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早在馬王堆出土 的 十問 中就被體現的十分清楚. 當‘黃帝’向‘大成’請問人體形色何以有‘粗 黧’、‘鮮白’之別時, 師範則回應道: “食蒼則蒼, 食黃則黃. 唯君所食, 以變 五色.” -某種東西的獨特性質, 可以透過食用來獲致取得.1) 在這樣的案例 裡, 古醫書的內容, 很直接地呈現了‘物性’在食、醫之間的重要位置. 漢代 以降, 與醫療相關的飲食知識儘管日形豐富, 早期的這種認知卻仍然是骨幹 1) 馬繼興, 馬王堆古醫書考釋(長沙: 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 1992), p.879.

(2)

中核.

因此, 在‘食物’、‘物性’與‘醫療’這三環結構中, 重點概在於人們如何判定 日常食物的醫療屬性. 就古代本草學的邅遞而言, 相關的看法其實迭有變 遷. 而隨著藥學知識的擴張, 被當成是藥物族群的食物, 當然在性質上也會 隨之出現有別於過往的認定. 日本學者岡西為人曾經指出, 古代中國的藥學 發展, 大抵歷經了‘療效’(先秦)、‘基原’(漢宋)、‘藥理’(金元明清)這三個發展 次第.2) 同樣的, 醫療中的食物, 也有著極為類似的演變傾向. 特別是在醫 家對於‘藥理’的研討勃興之後, 食物的醫用功能, 也開始披上理論的外衣.

此時, 醫家之‘詮理’, 概在分梳‘物性’, 並以之說明療效之所由何來.

調疾飲食辨是清代醫家章穆(1743-1813)的著作. 根據鄭金生的考察, 該書問世之後, 流傳並不廣泛. 然而, 由於章氏在書中屢次對金元以來‘藥理 化’的食物屬性提出抨擊, 並主張回歸金元以前著重臨床實效的藥學傳統, 因之可以作為我們微觀傳統本草知識中食物‘物性’變遷的依據. 此外, 該書 異見雖多, 但仍不能無囿於既成之學風, 許多論辯其實仍然深受金元醫家的 影響, 而這樣的矛盾, 又適足以體現近世新興藥理學說在傳統食療概念上的 延展性. 換言之, 以該書作為討論主體的本文, 將比較著重整體醫學理論變 遷的實態與緣由, 而非僅是針對特定醫學著作的專門考察.

以往歷史研究對於本草中之物性論述, 其實並不在少數. 然而, 許多成於 之中醫專業研究者的歷史論述, 泰半都屬於單一藥物的本草考察, 其重點概 在釐清各別藥物之品種與療效, 並以之作為臨床施用的準據;其於‘物性’之 一端, 則多為綴集排比, 而較少本體層次的討論.3) 相形之下, 近來許多醫 療史家對於同類課題的探討, 就比較值得注意. 此中, 李建民在 火之為藥 -本草綱目 火部考證 文中, 將李時珍所論之‘火’溯源至金元醫家的‘相火 學說’, 並以之說明本草綱目所載‘火’之屬性.4) 李貞德的 漢唐之間醫方中 2) 岡西為人, 中國本草的歷史展望 , 收入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 (北京:

中華書局, 1992), pp.134-135.

3) 陳元朋, 民國以來宋代醫學史研究概況簡介 -以台灣與大陸地區的研究成果為例 (大陸雜誌90-5, 1995), pp.34-48.

4) 李建民, 本草綱目火部考釋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 73-3, 2002), pp.395-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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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忌見婦人與女體為藥 一文, 則集中討論了中古醫學典籍裡的‘女體為藥’

現象, 認為‘房中養生, 男女互用’乃是女性身體得以為藥的認知基礎.5) 而邱 仲麟的 人藥與血氣 -‘割股療親’現象中的醫療觀念 文, 則將‘人藥’的療效, 歸之於親子之間的‘血氣相感觀念’.6) 要加以說明的是, 本文所要討論的飲 食醫療議題, 雖然與上述醫療史家的研究內容有所不同, 但意欲藉由‘物性’

以理解古人用藥認知的史學旨趣, 卻還是有吻合之處的.

值得注意的是, 有別於前述歷史學者將‘物性’與‘文化’、‘思想’結合研究的 取徑, 當代人類學家對於‘物性’討論方式的分類, 或許還能夠為史家提供一 個更為宏觀的理解側面. 顏學誠在最近一篇題為 專家、物性、身體感—茶 葉比賽中的社會秩序 的論文中指出, ‘物性’的討論方式不外兩種: 第一種是 將‘物性’定位在獨立於人而存在的位置上, 這是‘物’的天生性質, 並不與人產 生互動. 第二種則是將‘物性’的認定, 擺放在特定文化的互動過程中, 而由 於文化是某種群體獨特歷史經歷的形塑, 因此相關的‘物性’則必須特定的‘感 知者’才能掌握.7) 個人以為, 人類學家的分梳, 在以金元醫家與章穆做為各 自代表個案的本文研討中, 尤有其意義. 因為, 前者所秉持的‘藥理論’, 雖然 與人們的身體有關, 但諸如‘某藥入某經’與‘某藥之陰陽屬性’等學說, 終究不 能說是一種‘天生物性’, 而是基於某種特定文化概念的演繹. 再就後者而言, 提出異說的章穆, 顯然不是位具有‘特定感知能力’的人士. 他對金元藥學的 排拒, 一方面具有裂解既有文化理解方式的意義, 它方面又可說是在重構另 一種嶄新的物性認定理路. 事實上, 章氏所言說的‘物性’, 更遠於‘文化’而近 於‘實證’, 比較接近‘天生物性’的一方. 就這一點而言, 基於這兩方而體現的 歷史論述, 其實也可以說是兩種不同‘物性認定方式’的變遷史.

以下, 茲將全文分作三個部分. 首先要論述的是傳統本草文本裡的日常食 物, 而金元醫家與其前本草學家對這類藥物在‘物性’認知上的差異, 將是主 5) 李貞德, 漢唐之間醫方中的忌見婦人與女體為藥 (新史學13-4, 2002), pp.1

-36.

6) 邱仲麟, 人藥與血氣 -‘割股療親’現象中的醫療觀念 (新史學10-4, 1999), pp.

67-116.

7) 顏學誠, 茶葉商品與身體感 (發表於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主辦之‘階序與權 力’學術研討會,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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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重點所在. 其次則要對章穆的調疾飲食辨進行細部的討論, 並以之突 顯該書在‘物性’判定上的獨特處. 最後, 則要透過若干實例的舉陳, 說明章 穆‘詮理’之說的突破與界限, 並藉以究明其在醫療史研究上的意義.

Ⅱ. 物性, 本草, 赤小豆

有關食物的藥用記錄, 早在‘馬王堆漢墓醫書’中便已現其端倪. 像是五十 二病方、養生方、雜療方與胎產書中都有不少日常供饌的品類, 它 們或是被應用作為合方製劑的素材, 或是被申說其在醫療保健上的功能;8) 要之, 皆非尋常裹腹之物而已. 然而, 早期醫療活動, 儘管不乏運使食物材 料的個案, 但卻缺乏統整的歸納, 體系性的載述還有待專門文本的誕生.

根據廖育群的研究, 古代藥學知識的文本化, 大概要到西漢平帝元始五年 (AD5)之後方始能夠被確認.9) 自此以往, 那些原本就被古代醫者當作藥物 的各色食材, 也開始出現在各種官私修本草的載錄之中. 受惠於傳統藥學文 本所採用的‘朱書墨記’記述辦法 -亦即後一書包夾前一書全部內容的獨特體 例, 今日我們仍然能夠一窺古代本草學家看待食物的方式.

誠如岡西為人在本草概說中所指出的那般, 中國本草文本的中核樞鈕, 乃是北宋哲宗時期(1085-1099)由唐慎微所編纂的經史證類備急本草(以 下簡稱證類).10) 事實上, 許多今人輯佚而成的漢、宋之間諸家本草, 其 資料也大都取源於該書. 以下, 本節將以證類所載‘赤小豆’為例, 說明古 代藥學文本是如何看待日常食材之‘物性’:

     

赤小豆, 味甘、酸, 平, 無毒. 主下水, 排癰腫膿血, 寒熱, 熱中, 消渴, 止 瀉, 利小便, 吐逆, 卒下脹滿. 11)

8) 馬繼興, 馬王堆古醫書考釋, pp.123-150.

9) 廖育群, 岐黃醫道(瀋陽: 遼寧教育出版社, 1991), p.127.

10) 岡西為人, 中國本草的歷史展望 , pp.103-104.

11) 唐慎微 撰, 尚志鈞鄭金生 等點校, 證類本草 (北京: 華夏出版社, 1993), p.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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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小豆’不是‘紅豆’, 而是豆科(Leguminoase)植物赤小豆(Phaseolus cal -caratus Roxb.)或赤豆(Phaseolus angularis Wight)的成熟種子.12) 北 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曾言及其栽培方法, 而北宋.蘇頌的圖經本草

則有‘今江淮間尤多種蒔’的描述, 可見是古代極為常見的豆類食材. 引文中 的‘黑色粗體大字’是成書於東漢時期的神農本草經(以下簡稱本經)的原 文, 而‘黑色楷體小字’則是漢魏間名醫別錄(以下簡稱別錄)的相關記載.

13) 此中, 本經文的內容, 除了‘正名’之外, 主要都集中在‘主治’之上. 至於

別錄文, 雖然同樣有涉及‘主治’的文字(即引文‘寒熱’二字之下的全部文 字), 但還多了‘氣味’、‘藥性’與‘有毒無毒’三種內容. 這裡要稍加說明的是, 前述‘正名’、‘氣味’、‘藥性’、‘有毒無毒’與‘主治’這五個部分, 同時也是漢、 宋間各種本草文本對於藥物所採行的主要登錄項目. 事實上, 在這時期的同 類著作裡, 許多藥物條文甚且還包括了上引文中未曾出現的‘產地’與‘採收時 日’兩項.14)

‘正名’指的是藥物的名稱, ‘主治’與‘有毒無毒’得之於實證經驗, 而‘產地’與

‘採收時日’則是技術性的專業知識, 這些都未必與藥物的‘物性’有多大的關 聯. 但‘氣味’與‘藥性’, 則明顯地涉及了‘性質’的判定. 此中, 出現在早期本草 文本裡的‘氣味’(辛、甘、酸、苦、鹹), 雖然看似有關藥物的客觀味覺感受, 但實則不然. 就以前引文言及的‘赤小豆’為例, 別錄載為‘甘、酸’, 但在 太平御覽所收吳普本草的逸文中, 卻可看見有名為‘神農’與‘黃帝’兩家藥 學流派將其登錄為‘鹹’.15) 事實上, ‘赤小豆’並非孤例, 同樣的情況, 還廣泛 存在於早期本草的諸多逸文之中. 有學者就指出, 此一‘氣味’在認定上的多 方歧出, 很可能是源自於‘陰陽五行學說’的滲透 -即實例即如今本黃帝內 經中的數種味臟互動機制.16) 換言之, ‘氣味’之所指, 未必盡由感官主導,

12) 陳貴廷 主編, 本草綱目通釋(北京: 學苑出版社, 1992), p.1261.

13) 有關傳統本草的書寫形式, 請參考尚志鈞, 證類本草文獻源流考 收入氏點校 證類本草書末, pp.1-83. 又, 此處所及在p.7.

14) 岡西為人, 本草概說(大阪: 創元社, 1977), pp.34-42.

15) 尚志鈞 輯校, 吳普本草(北京: 人民衛生出版社, 1987), p.83.

16) 廖育群, 岐黃醫道, p.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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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數術模型所構造的抽象認定, 往往也作用於其間.

漢、宋間本草文本裡的抽象概念, 除了‘氣味’外, 還有所謂的‘藥性’. 廖育 群認為, 這種以‘寒、熱、溫、涼、平’來加以表現的藥物性質, 主要是建構 在治療者對於疾病或症狀的屬性判定, 以及‘熱病用寒藥、寒病用熱藥’原則 的基礎之上.17) 就這個層面而言, ‘藥性’其實也並非藥物品類的天然物性, 它之所屬為何? 不但要視人們對於疾病的理解而定, 而且還要能夠提供足 以作為相應對策的效果, 最後方始能被附加於本草的記述之上.

總體而言, 11世紀以前, 傳統藥學文本的載記體例中, 最有潛力對包括食 物在內的所有藥物族群提出‘療效之何以然’者, 當推‘氣味’與‘藥性’這兩個‘物 性’解釋項目. 然而, 引人注目的是, 證類中除了作為主文的本經與別 錄文外, 其它漢魏六朝以迄唐宋時期的相關條文, 卻極少有針對‘物性’再做 發揮者. 就以前引‘赤小豆’條為例, 證類該條所錄文字, 除前引文之外尚 有一千餘字, 其內容包括了六朝梁代陶宏景本草經集注的‘集注文’、初唐

新修本草新添注文的‘唐本注’、北宋初年開寶本草所引注之唐.陳藏器

本草拾遺文、北宋中期嘉祐本草所引之唐.甄權藥性論文、五代 重廣英公蜀本草文、五代.陳仕良食性本草文、五代.日華子本草文

文, 再加上併合自北宋.蘇頌本草圖經之‘圖經文’, 以及唐慎微自己添入 的食療本草、千金要方、梅師方、肘後方、食醫心鏡、廣利 方、必效方、小品方、產寶、產書與修真秘旨之十八首方 劑.18) 值得注意的是, 在這些佔證類所載‘赤小豆’條全文將近90%以上的 大段引錄資料中, 幾乎看不到任何有關‘物性’的討論內容, 有的僅是‘赤小豆’

的適應病症, 及其所涉方劑的製作辦法. 只有‘集注文’與‘嘉祐引注藥性論 文’中, 分別有所謂‘小豆性逐津液’、‘赤小豆, 使, 味甘’寥寥十二字, 勉強可 說是與該物之性質有些關聯, 但仍然沒有對其理由提出正面的解釋.

北宋以前醫家鮮少對藥物之‘氣味’、‘藥性’多加置喙的現象, 並非僅有前 述的‘赤小豆’一例而已, 存而不論的範疇實際上是涵蓋全部藥物族群的. 事 17) 廖育群, 岐黃醫道, p.136.

18) 唐慎微 撰, 尚志鈞鄭金生 等點校, 證類本草, p.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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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上, 後世許多研究傳統本草的學者們也都發現, 那其實是近世以前藥學文 本中的一種常態. 謝觀(1880-1950)嘗從醫學整體的角度來加以描述, 中國 醫學源流論 唐宋學說之異 云:

唐以前之醫家所重者術而已, 雖亦言理, 理實非其所重也. 宋以後之醫家, 乃以術為不可恃, 而必推求其理. 此自宋以後醫家之長. 然其所謂理者, 則五 運六氣之空理而已, 非能於事物之理有所真知灼見也.19)

而余巖(1879-1954)則專就本草為之析論, 醫學革命論選 宋元以後本 草藥理論概要 云:

我國古來醫療方藥, 可分為二期, 自張仲景傷寒論以後, 下逮隋唐, 迄 於北宋, 皆方多論少, 其言藥之性能, 則云某藥主某病, 某證用某藥, 述其 當然, 而不強鑿其所以然, 其注重在於實用, 其方法在於觀察. ···故本草 之學, 樸而不華, 神農本經、隱居別錄, 所述者, 藥之功用, 絕少五行

生剋之說. ···至金元之間, 易州張潔古, 及其徒李東垣、王海藏輩, 始取

內經素問.藏氣法時論···以為用藥之根本法則. ···其論藥之功用, 專 以形色臭味, 及其所生之土地燥濕, 方域南北, 與夫苗秀花實根莖採取之時 節, 以牽合其屬金、屬木、入肝、入肺等說. ···此種說明方式, 自易州而 始盛, 國人風靡而景從者, 將七百年於茲矣.20)

謝、余兩人, 一從全面, 一就專科, 都不約而同地指出, 漢、宋間醫者‘重 實用, 輕詮解’的態度, 實與金元以迄明清醫家汲汲於理論推求之學風, 大相 逕庭. 不過, ‘重古輕近’雖是上引兩則原文的旨趣所在, 但對金元以下的本 草學者而言, 像是證類所載‘赤小豆’條的那種對於療效來源‘存而不論’的 藥學載記, 卻正是促使他們走上‘推求其理’的主要動因. 關於此, 明.謬希 雍(1566-1627)在神農本草經疏.凡例中的言論就適足以為說明:

本經為三墳之書, 後增入名醫別錄, 有朱字墨字之分. 總言藥之主治, 從未有發其所以然者. 茲疏, 直接神聖立言之旨, 故總題之曰‘神農本草經疏

’.21)

19) 謝觀, 中國醫學源流論(台北: 進學書局, 1970), p.20.

20) 余巖, 醫學革命論選(台北: 藝文印書館, 1976), p.5.

21) 謬希雍, 神農本草經疏(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 卷一, 凡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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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藥物之何以有效, 千年來‘未有發其所以然’者, 於是謬氏乃將‘經 疏’視為己任. 而我們且不妨仍以‘赤小豆’為例, 試觀其人疏證的理路:

疏: 赤小豆稟秋燥之氣以生, 本經味甘、酸, 氣平, 無毒. 然詳其用, 味應 有辛. 非辛, 平則不能排癰腫膿血, 及療寒熱、熱中、消渴也. 凡水腫、脹 滿、洩泄皆濕氣傷脾所致, 小豆健脾燥濕, 故主下水腫脹滿, 止洩利小便也.22) 謬氏之說看似成理, 實則頗可商榷. 觀其全文的樞紐, 概在於文首‘赤小豆 稟秋燥之氣以生’一句, 而其目的則在牽合今本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 大論所云: “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 以及同書 五臟生成篇 裡的: ‘色味當五臟, 白當肺、辛’兩語.23) 謬氏顯然無法從‘味甘、酸’、‘氣 平’的古本草物性記述中, 找到疏證‘赤小豆’療效的準據, 而一句“然詳其用, 味應有辛”, 竟可撇經文不顧, 而自言其‘秋—辛—燥’的數術結構. 執平論之, 謬氏的論說容許太多例外的存在, ‘赤小豆’固然成熟於秋季, 但自然界成熟 於秋季的穀果菜蔬何啻千百?豈非物物皆因‘生秋’而‘能燥’? 再者, ‘疏體’

本在‘解經’, 又豈有徒增經文本無之語, 再據之以為強辯的道理? 再有一點 也是必須加以說明的, 此即這個由謬希雍所提出的‘辛可燥濕’的通釋理路, 也並非他個人所獨創. 究其濫觴, 早在元.王好古(1200-1264)的湯液本草

中就已浮現端倪. 今考王氏之書卷下‘赤小豆’條, 同樣也是在‘甘、酸’的古 典‘氣味’記述外, 別又添附‘辛’之一項, 且不作任何說明.24) 而由於王好古原 本就是金元以來主張將古代藥效分類原則落實在臨床藥理中的醫家,25) 我 們因之有理有認為湯液本草 赤小豆 條中的‘辛味’, 乃是基礎於“燥可以 去濕, 桑白皮、赤小豆之屬是也.” -這個原本由中世醫家所提出的一種依據 藥物作用來區分各種藥物類別的‘十劑’條文.26)

22) 謬希雍, 神農本草經疏(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 卷二十五, 赤小豆 條.

23) 牛兵占肖正權 主編, 黃帝內經素問譯注 (北京: 中醫古籍出版社, 2003), pp.42-43, 97.

24) 王好古, 湯液本草(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 卷下, 米穀部, 赤小豆 條.

25) 岡西為人, 本草概說, pp.180-185.

26) 岡西為人, 本草概說, pp.273-274;298-300.

(9)

值得注意的是, 謬氏之謬, 其實僅是冰山之一角. 金元以下, 意欲藉由‘物 性’之究明以通解‘療效’的醫家, 其實還所在多有, 而其程度往往還更勝謬希 雍. 不過, 他們未必都從‘氣味’與‘藥性’這兩方面著手, 許多人採用的是對於

‘物性’的重新判定. 明末清初的盧之頤(1598-1664)就是另一位代表性人物,

本草乘雅半偈 赤小豆條云:

參曰: 豆為腎水之主穀, 赤小者又為腎之心物, 水之用藥矣. 故主水用不行, 致作水腫及癰膿爾.27)

文首的‘參曰’, 原書 凡例 謂之‘本經參’, 乃盧氏專為闡發‘本經無名之 義’所設;換言之, 也就是作者究明藥效之‘何以然?’的論說. 此中, ‘腎水主 穀’之說, 見於專言‘五運六氣學說’的素問 五常政大論 , 經書原文有所謂:

‘靜順之紀, 其臟腎, 其谷豆’的敘述. 而‘赤小者又為腎之心物’一句, 則主要 是在‘君火相火論’的基礎上, 以‘赤—心—火’的五行數術模型, 說明‘赤小豆’

如何以‘水之用藥’而對‘君火’所屬之‘心’產生療效.28) 由於盧氏的論述, 明顯 涉及金元醫家的核心理論, 因之可以將此條對‘赤小豆’的‘參文’, 看作是金元 醫說的延續.

理論之所以能夠確立, 端賴其所能提供的廣泛解釋效力, 然而, 這一點在 金元以下醫家的藥論中, 卻常常出現窒礙. 一個常見的通相是: 各家之說雖 然立意皆在通疏, 但彼此之間往往難以相互通慣. 李時珍(1518-1593)對‘赤 小豆’的論述, 就正是箇中的顯例, 本草綱目 赤小豆 之‘發明’云:

時珍曰: 赤小豆, 小而色赤, 心之穀也. 其性下行, 通乎小腸, 能入陰分, 治有形之病. 故行津液, 利小便, 消脹除腫, 止吐而治下痢腸澼, 解酒病, 除 寒熱癰腫, 排膿散血, 而通乳汁, 下胞衣難產, 皆病之有形者.29)

上引文中之‘通乎小腸, 能入陰分’語, 是李時珍全段說話的關鍵所在, 而

27) 盧之頤 撰, 冷方南王齊南 點校, 本草乘雅半偈 (北京: 人民衛生出版社, 1986), pp.336-337.

28) 牛兵占肖正權 主編, 黃帝內經素問譯注, pp.533-534.

29) 陳貴廷 主編, 本草綱目通釋, p.1261.

(10)

其基礎則在‘手少陰心经’與‘手太陽小腸经’在小腸與心之間的各自络属. 這 也就是說, ‘赤小豆’之所以能夠‘通乎小腸’, 並對各種‘有形之病’產生療效, 主 要是由於心與小腸在經脈上的互動關係.30) 然而, 藥效傳遞的通路雖已明 晰, 但‘何以能傳遞?’的答案則需要進一步說明, 李氏於是乃有‘赤小豆, 小 而色赤, 心之穀也’的演繹. 考索典籍, 引文中‘色赤心穀’的認知, 主要來源 自素問 藏氣法時論 中的‘五味宜食’之說,31) 而其藥效之入小腸的看法, 則應該與金元以下醫家所主張的‘歸經說’有密切的關聯.32) 不過, 李時珍看 似綿密的論說, 終究還是有啟人疑竇之處, 因為就在他指出‘赤小豆’是‘心之 穀’的數十年後, 前文提及的盧之頤卻以‘腎水主穀’的觀點, 來詮釋同樣物類 的藥效功能.

游移在腎、心之間的‘赤小豆’、非得外加一‘辛味’否則無以解釋其功能的

‘赤小豆’, 雖然僅是一個微觀的個案, 但卻很能體現金元以降本草藥物學家 所遭逢的困境. 他們那些演繹自早期理論性醫學經典的詮釋系統, 雖然在各 別的框架下都能對‘物性’加以通疏, 並以之回應療效之所由何來. 但是, 一 旦面臨普遍性的檢證, 又或是複數框架間的相互比對時, 各別系統本身的矛 盾與脆弱便很容易會暴露出來. 事實上, 質疑的聲浪是從不間斷的. 除了謝 觀與余巖這兩位後學外, 早在清初其實已不乏微詞之士, 徐大椿(1693 -1771)在醫學源流論 藥性專長論 一文中說道:

藥之治病, 有可解者, 有不可解者. 如性熱能治寒、性燥能治濕、芳香則通 氣、滋潤則生津, 此可解者也. 如同一發散也, 桂枝則散太陽之邪, 柴胡則散 少陽之邪, ···已有不可盡解者. 至如鱉甲之消痞塊、使君子之殺蛔蟲、赤小 豆之消膚腫···則尤不可解者. 此乃藥性之專長. ···豈非與造化相為默契, 而非後人思慮之所能及者乎?33)

雖然未對金元以下醫家通疏‘物性’的理路, 直接加以抨擊. 但徐氏筆下的 30) 汪昂, 本草備要(台北: 大方出版社, 1975), pp.160-161.

31) 牛兵占肖正權 主編, 黃帝內經素問譯注, p.200.

32) 有關‘藥物歸經學說’的討論, 請參考岡西為人之本草概說, 第六章, 金元の本草 , pp.163-172.

33) 徐大椿 著, 江忍庵 增批林直清 校刊, 徐靈胎醫書全集(台北: 五洲出版社, 1990), pp.87-88.

(11)

‘藥性之專長’一語, 終究還是表述了他不敢茍同的心跡. 再說的深入一點, 徐氏顯然不認為既有的詮釋脈絡, 可以有效地對‘天生物性’加以分梳. 我們 應該特別看重徐大椿的‘異見’, 因為他的認知, 正明確點出傳統中國藥物學 在‘理論化’上困境, 而在稍後的時段裡, 還會有人對這個問題提出更全面的 回應.

本節主要以‘赤小豆’這種食物類藥物為例, 說明其‘物性’載記在歷代各種 本草文本間的邅遞概況. 要加以說明的是, 從‘存而不論’到‘發其所以然’的歷 程, 非但不限於個案所舉陳的一種, 亦且還是涵蓋全部藥物族群的變遷. 事 實上, 古代中國操控藥物的專家們, 打從一開始應該就有意欲釐清‘物性’以 便穩定控治療效的企圖, 否則基於術數化規則或人體病徵而出現的‘氣味’與

‘藥性’, 是斷不能存在於早期藥學文本的載記中的. 相對來說, 漢魏以下醫 家對於這方面論述的貧乏, 也不能說是一種完全的棄守. 畢竟, 他們的目光 雖然有轉向臨床的趨勢, 但早期作為‘物性’表徵的兩個項目, 仍然是這段空 白期間本草藥學的載記規格. 不過, 就這一點而言, 金元以下藥學家的舉措, 就很引人注目了. ‘發其所以然’誠然是他們體現於外在的訴求, 但究竟為何 要釐清漢宋以來醫家們避而不談的問題, 則應該還別有內在的動因可以探 尋.

Ⅲ. 章穆與他的  調疾飲食辨 

章穆, 字深遠, 晚號杏雲老人, 江西鄱陽縣東北關人, 存世時間約在清乾 隆八年至嘉慶十八年(1743-1813)之間. 按照同治十年(1871)鄱陽縣志章 穆本傳的記載: 其人博學強記, 讀書有得必書於紙, 不善治生, 惟富蓄書, 善醫, 多治奇疾.34) 從地方志書對章氏的描述看來, 他其實還頗具儒者的氣 息. 事實上, 鄱陽縣志的編纂者, 也確實是將章氏的傳記, 臚列在 儒林傳 中的. 然而, 從其人在 調疾飲食辨述臆 文中有所謂‘杏雲老人閱歷病情五 十餘載’的自述語看來, 章穆其實業醫者也. 他的行止大概頗符合兩宋以來 34) 陳志培 等修, 王廷鑑 等纂, 鄱陽縣志(台北: 成文出版社, 1989), pp.822-823.

(12)

輿論對於‘醫而有儒行者’的判準, 因此才會被時人冠上亦醫亦儒的社會形象.

<圖一> 歷代食療文本簡圖

根據鄭金生在歷代中藥文獻精華裡的考證, 調疾飲食辨著成後, 僅 有道光三年(1823)的‘經國堂刊本’行世,35) 而伊廣謙也在該書的點校本中指 出其‘翻刻無多, 流傳亦稀’的實況.36) 然而, 章氏此書雖然流布不廣, 但在歷 代食療文本中, 卻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 茲先就下圖進行略述, 再循及其它:

就內容屬性而言, 傳統中國的食療專門文本, 最初是採用本草學的固有記述 形式, 上圖中排列首位的唐.孫思邈(581-682)的 千金.食治 就是如此.

此後, 這種以食物為記載對象的醫學論著, 一方面繼續維持它的藥學性質, 即<圖一>上方者所列諸書, 二方面又在唐末發展出專記食物類方劑的方書 格式, 如<圖一>下方者是其類. 然而, 不論是哪一種體例的食療文本, 都著 重在實用, 它們的資料來源, 若非節錄各主流藥學文本的相關內容, 就是不 斷併合前人已然登錄的食物方劑.37) 像是明清時期所出現的一系列以‘食物’

35) 鄭金生, 歷代中藥文獻精華(北京: 科學技術出版社, 1989), p.350.

36) 章穆纂, 伊廣謙點校, 調疾飲食辨(北京: 中醫古籍出版社, 1999), p.1.

37) 相關問題的系統性討論, 請見 影印食物本草彩繪本序 (中國文化研究會 主編,

(13)

與‘食鑑’為名的本草, 其文字就大體是擷取證類本草或本草綱目的相關 部分而成.38) 這類本草, 通常都有詳於療效的共同特徵, 但在療效之所由何 來上, 卻幾乎不加著墨, 甚至連前文所提及的那種金元以下的物性詮解新 見, 也很少加以輯錄. 這種情況的形成, 原因不明, 但若從其大多版行多次, 且為當時民間暢銷之書的板本學記錄看來, 應該還是與其實用性的訴求有 關. 畢竟, 對於以日用為主的一般人而言, 藥學專家的關懷不免陳義過高, 療效才是他們最注重的東西.

今考調疾飲食辨, 是由 述臆 、 發凡 、 內經飲食宜忌 、 總類

、 穀類 、 菜類 、 果類 、 鳥獸類 、 魚蟲類 這十個部分所組成. 其 中, 首兩者主要是章穆自述其撰述動機的篇章, 而其餘七個部分, 則分別散 見著章穆對既有藥學認知所提出的異說. 總體而言, 在明清時期的食物類本 草著作中, 章穆之作算是箇中的異類. 該書雖然在性質上是部以食物為主題 的本草, 但作者的撰述重心, 卻有很大一部分是放在‘發其所以然’的目標之 上. 調疾飲食辨 發凡 云:

食物有極宜病人, 而俗醫反以為大戒者. 有極不宜病人, 而反不戒者. 是病 人不知物性, 醫人更不知物性也.39)

自來醫家明言‘物性’二字者, 以章穆最為準確. 他直接將‘藥物’的療效與副 作用, 歸之於‘物性’的思考方向, 不獨是明清以降諸家食物本草中首開先河 者, 即在金元以來的藥物學專論中也向屬少見. 調疾飲食辨 發凡 又云:

此書之作, 雖全以綱目為主, 而斷制處, 則不敢隨聲附和. 蓋考據之精,  綱目為最, 於理境則不能無欠也. 明眼人自知之.40)

李時珍的本草綱目, 由於吸收了金元以下藥物學家的嶄新意見, 因此

食物本草宮廷寫本, 北京: 華夏出版社, 2000), pp.1-4.

38) 請見拙作, 舉箸常如服藥 -本草史與飲食史視野下的‘藥食如一’變遷史 (台北: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5), pp.364-370.

39)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4.

40)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5.

(14)

在問世之後, 流傳極廣, 浸然有取代證類之勢. 而章穆也自承調疾飲食 辨在藥物原始資料上, 多數援引綱目內容的事實. 然而, 從‘於理境則不 能無欠’的說話看來, 章氏明顯對李時珍在‘詮理’層次的意見不甚認同. 而如 果回溯前節有關李氏針對‘赤小豆’的‘發明’, 章穆的異見或許還是針對金元 以來的醫家藥說而發的.

具有儒者氣息的章穆, 對於醫學知識的邅遞, 其實是抱持一套‘道統論’的.

調疾飲食辨 述臆 有云如下:

李氏博學多聞, 於醫術則未窺堂奧. 蓋自軒農肇立醫經, 傳至宋時而統中絕.

金、元、明, 劉、張、朱、李、薛、趙、高、韓諸子, 識趣卑陋, 學植空疏,  綱目為其所囿, 全部論說物理病情, 總不能出此數家之堅霧. 此則如金在沙, 非裁之汰之使沙盡, 而金胡以見?41)

對比前節所引謝觀、余巖對於醫學統緒的發言, 章穆的態度直如一輒. 不 過, 謝、余兩人是民國時期的批評者, 章穆卻是清初的醫家, 他的言論或許 還是當時最前衛的. 事實上, 乾隆年間的徐大椿, 雖然也對金元藥說有所質 疑, 但在態度上多少有些隱誨. 而章穆則是一網打盡, 將劉完素、張元素、 朱震亨、李杲、薛已、趙獻可、高武、韓懋, 乃至於李時珍等人, 全都算在

‘論說物理病情’尚待商榷的範疇之內. 對他而言, 李時珍之所以會‘於醫術則 未窺堂奧’, 主要還是受到‘識趣卑陋, 學植空疏’的金元醫家學說之影響所致.

激進的言論, 大凡來自對整體風氣的反思, 醫學亦復如是. 關於此, 章穆 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他在調疾飲食辨.發凡中的自辯之語, 就大有‘醜 話說在前面’的味道, 其云:

書中辯論不厭詳明, 理也. 而語多提撕儆戒, 未免嫌於狂憨, 蓋非立異鳴高, 亦力挽頹波, 不得不然之勢也. ···矯時救敝之言, 易於抗激古今, 血性人往 往如斯, 惟讀者諒其愚直而已.42)

歷來本草著述者對於前人認知的針砭, 大概未有若章穆之強烈者, 而在 41)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3.

42)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5.

(15)

‘凡例’這類標舉大綱的文字中, 更難見到如同這則引文所表述的內容. 然而, 此正適足以顯示章氏的學術意見, 在當時乃是一種少數, 而所謂‘力挽頹 波’、‘矯時救敝’等說法, 其實反映的都是身處主流之外者在發言論說時的心 態處境.

在學術論辯中, 最足以區分意見發表者是否身屬少數一方的例證, 當推為 論者個人的自承. 調疾飲食辨有關‘粥’、‘米渣飯’、‘炒米湯’的系列論說, 即屬此類. 該書 白粳米粥 白籼米粥 條云:

無識之醫, 乃為首禁, 謂其堵氣. 詎知其為行氣通腸, 利水消脹之第一物乎.

故凡病未必遂無生機, 無奈醫者禁其食粥, 又不能食乾飯, 則胃氣空虛, 病必 日甚. 胃虛不能宣布傳達, 則藥必無功. 加以炒米湯, 則胃氣死矣!明理之人, 廣為傳說, 俾病人不致餓死, 其功德必無量也. 43)

而同書 石灰粥 條後, 章氏在總論粥之功效時, 又說了一次:

今日禁人食粥之醫, 謂其‘堵氣’. 請問此語見於何書?何人所說?爾自閱歷 以來, 曾見何人受粥之害?蓋彼不過借醫糊口, 何曾讀書?不過人云亦云, 何 曾實有所見. 雖死者目接於目, 猶以為死於病耳. 烏知其橫遭餓死哉!愿遍天 下醫人, 平心細繹之, 清夜猛省之. 44)

上兩則引文中, 備受章穆指責的‘無識之醫’與‘今日禁人食粥之醫’, 不知所 指為誰?而同時期醫療典籍持‘禁粥’議論者, 亦查無其人. 然而, 若從‘廣為 傳說’與‘愿遍天下醫人’這類用語來推敲, 當日持此意見的‘時醫’, 應該還為 數頗眾, 以致章氏必須一再就此發出呼籲.

值得注意的是, 是時認為‘粥能堵氣’的醫者, 有些還提出了替代的方案, 但章穆亦不表贊同. 米渣飯 條云:

平人、病人總宜胃氣充暢. 胃氣者, 穀氣也. 今病而思食, 胃氣合也. 醫乃 教人煮去米汁, 或去二、三次, 然後予之, 云‘米汁堵氣’. 不知甘香之氣味全無, 所食乃米渣也. 豈萬病盡由氣多, 爾之醫病, 總欲病人氣絕乎?無理, 不通, 可 恨可殺!45)

43)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p.98-99.

44)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p.107-108.

(16)

炒米湯 又云:

此天下第一害人之物, 宜痛心疾首與醫家嚴申厲禁者也. 今日禁人食粥之 醫, 必教人食此, 竟有炒五、七次至黑而成炭者. 歷觀往古, 風寒濕痺熨以炒 米者有之, 用為粥飯則未之前聞. 至明李氏綱目始見, 本朝陳飛霞小兒科再 見. 而李說乃云: ‘不去火氣, 令人作渴’. 夫既知炒之而熱, 能令人渴, 其助熱 劫陰明矣!何如勿炒?自相矛盾, 百口奚辨.46)

從引文中觀之, 章氏對於‘米渣飯’、‘炒米湯’等‘代粥’食品的反對, 主要是 立基在病者的‘胃氣’應該加以培固的觀點之上. 他認為, 甘香之氣全無的飲 食, 不但無助於體力的回復, 甚會加速病人的死亡. 而對於李時珍在本草 綱目中之著錄此物, 以及在幼幼全書中屢次使用‘炒米湯’的陳復正(1736 -1795)兩人, 章穆則是直斥其非. 至於那些還在聽從醫囑使用這些物類的病 家, 章氏則有以下的建議:

倘世有父母患病, 為之子者先食二、三頓, 此亦父飲藥子先嚐之通義, 視其 口中尚能知味否?腹中尚能泰然否?精神尚能照陽否?如其無害, 是杏雲老人 為謬言, 可以等諸野田泄氣, 可將吾書焚之、棄之、醬瓿覆之!47)

這段說話幾近於酷謔, 卻頗符合章穆在前引 發凡 中自謂的‘狂憨’. 不過, 與此同時, 它其實也透露了章穆在論辯醫學時所稟持的一種態度, 此即對於

‘實證’的強調. 事實上, 這種傾向在前引 石灰粥 之總論文中也曾出現過, 在駁斥‘堵氣’之說時, 章氏質問‘時醫’的內容是: 哪本書寫的?哪個人說的?

自己有臨床的經驗嗎?

在調疾飲食辨中, ‘實證’被章穆強化成一種為醫的態度. 而他筆下的‘實 證’, 若非是自身的經驗, 至少也得是‘於書有據’, 而後者更是起碼的標準.

在討論各種粒食之新陳何者為佳時, 章穆說道:

凡米新者, 極香極甘, 煮汁亦極濃, 其和中益氣之功, 過於陳者. 試觀諸米、 45)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97.

46)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p.108-109.

47)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p.108-109.

(17)

麥、黍、稷初登場時, 作餳作酒, 皆汁多味美, 非新者力厚乎? 稍久則漸少漸 薄, 非陳者不及新者之明驗乎? ···彼蓋因諸本草有陳者最良之說, 不知彼 取陳者性良, 為熱病而言. 各本草陳米之上下文, 皆有其語, 請細閱之. 豈禁食 新者乎? 惟汪穎食物本草曰: ‘天生五穀, 所以養人性, 籼、粳得中和之氣, 同造化之功. ’忽而又曰: ‘新米乍食動風’如此美物, 何陡然又有此害? 問之汪 公, 亦難自解.48)

本文無意論斷是非, 但試觀章穆在引文中挈舉‘新米’之加工物— 即‘餳’與‘酒’, 以駁斥‘時醫’之‘陳者為良說’的理路, 無疑就是一種 以‘實證’為核心的論辯方式. 此外, 章穆請讀者細閱‘各本草陳米之上 下文’的建議, 也適足以體現他對經典的重視. 值得一提的是, 章氏其實 並非泥古之輩, 他對古代醫家的學說, 也不是絲毫不加釋讀的. 因此, 他 對傳為明.汪穎所著食物本草的那種抄截諸家本草學說, 乃致正反兩說 具存於一物藥學記錄中的矛盾, 也提出了嚴厲的指責.

就體例而言, 調疾飲食辨其實不能算是一部典型的本草. 事實上, 除了 對日常食材的分類仍然採用集注、證類以來的‘自然分類法’外, 該書言 說藥物的格式, 其實並未按照古代主流本草所採用的那種: ‘正名’→‘氣味’→

‘藥性’→‘主治’→‘採收時地’的順序, 而是在每種食物品類之後, 直接就開始 進行論說. 值得注意的是, 明清以來, 體例未能齊準舊本草的藥學著作, 其 實還所在多有. 像是賈所學的藥品化義就別創‘八法七項’的體例以歸納其 藥理學說;49)而前文曾經提及的盧之頤, 也在他的本草乘雅半偈中添加 了‘覆’、‘參’、‘衍’、‘斷’四個項目來進行有關藥物理論的探討.50) 由此觀之,

調疾飲食辨其實也是金元以下有心對藥效‘發其所以然’的諸多本草中之一 種. 祇不過, 與其它同性質著作相較, 章氏的論說方式, 更趨向於‘實證’, 而 其主題也主要聚焦於‘食物’一類而已.

民國初年, 謝觀曾在中國醫學源流論中, 對明清時期的藥學文本進行 分類, 該書 本草學 一篇有云如下:

48)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91.

49) 鄭金生, 歷代中藥文獻精華, pp.309-310.

50) 鄭金生, 歷代中藥文獻精華, pp.315-317.

(18)

明清人論本草之書, 可分兩派: 一宗潔古、海藏、東垣、丹溪諸家之說, 在 當時可稱舊派. ···一以復古為主, 唾棄宋後諸家之論, 在當時可稱新派.51) 對照章穆在前引 述臆 中對金元藥學師弟們的大加撻伐, 以及其對訓讀 前代藥學文本的重視, 將成書於清代中期的調疾飲食辨歸類為‘新派’, 應 該是穩妥無疑的. 不過, 在本節的論述中, 其實也僅僅觸及了該書的撰著動 機, 以及章穆獨特的論學風格這兩個面向. 因此, 在下節的行文中, 本文將 續對調疾飲食辨在‘物性’詮解方面的特色與意義, 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Ⅳ. ‘詮理’的界限

有關本草學術的定位,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 凡例 中說道:

金、元、我明諸醫所用者, 增入三十九種, 時珍續補三百七十四種. 雖曰‘醫 家藥品’, 其考釋性理, 實吾儒格物之學, 可裨爾雅、詩疏之缺.52)

原本在說明己著續添藥物的數量, 但卻間接透露了自身對於相關知識的 性質判定. 所謂‘可裨爾雅、詩疏之缺’指的當然是那些有關自然界物類 性狀的本草記述內容, 但這也只是李時珍筆下‘格物之學’的一端而已. 從‘考 釋性理’一句看來, 應該還包括了‘藥物何以會有療效?’ 這個側面方始能稱 完備. 值得注意的是, 晚明以來, 將‘本草學’視之為‘格物之學’的知識界人士 還所在多有, 像是被時人譽為‘才最高’的王世貞就認為李時珍的綱目乃是

‘格物之通典’.53)

岡西為人指出, 明清之際傳統本草學的最大特色, 概在於整合證類的

‘藥物論述’與金元醫家的‘藥理論說’.54) 而按照朱熹的說法, ‘物’是‘事物’, ‘格 物’就是‘窮極事物之理’.55) 就這兩點看來, 明末以來本草學家汲汲於解釋藥 51) 謝觀, 中國醫學源流論, p.29.

52) 陳貴廷 主編, 本草綱目通釋, p.17.

53) 陳貴廷 主編, 本草綱目通釋, p.1.

54) 岡西為人, 本草概說, 第七章, 明清の本草 , p.191.

(19)

物療效所由何來的表現, 當然很有可能是在思考方式上受到宋代以降儒家 相關學說的影響所致.56) 不過, ‘物’雖待‘格’, 但究竟要如何‘格’, 卻未必人人 皆同. 史料固然顯示以‘陰陽五行學說’為主體的金元藥說, 在此時期諸多本 草文本裡的廣泛影響力, 但自外於主流學風的醫家也不是絕無僅有. 在此, 本節意欲審慎檢視的, 正是少數的這一類. 要加以說明的是, 以下的論述, 並非只在呈顯少數的存在而已. 重點在於, 除了術數式的思辨方式之外, 在近現代以前的中國, 還有哪些思維理路可以提供協助?而其在整體本草 學術發展史上的意義又何在?

強調‘物性’, 又有心於‘詮理’的章穆, 當然也具有‘格物’精神. 不過, 縱觀他 在調疾飲食辨中所展現的思辯方式, 卻也不是全然的新穎. 事實上, 就在 章氏指責金元醫家藥學論說為‘識趣卑陋, 學植空疏’的同時, 他自己所採取 的認識理路, 有時也具有類似的性質. 像是在討論‘雞’的‘副作用’時, 章穆就 說道:

在卦屬巽, 故善動風. 朱震亨乃云‘屬土’, 扯入‘濕’字、‘痰’字, 狗屁不通.57) 引文中朱震亨的說法, 見於其人所撰之本草衍義補遺, 主要在分析中 國東南地區人們食用雞肉後所可能引發的身體不適狀況. 這位元代醫家認 為, 東南之人的‘風病’, 並非來源於自然界的‘風’, 而是肇因於‘溫而多濕’的氣 候. 由於朱氏在此處採取的辯證邏輯乃是‘濕生痰, 痰生熱, 熱生風’的理路, 因此在援引金代劉河間‘土極似木’的說法後, 他乃做出了‘雞屬土而有金與木 火, 性補, 故助濕中之火’的結論.58) 總體而言, 朱震亨的論說, 雖是針對‘濕

→痰→熱→風’的原則而發的, 但其解釋‘雞’與這等‘病機’的脈絡, 卻仍然不 脫五行相生的模型. 值得注意的是, 章穆即使以‘狗屁不通’四字來抨擊丹溪 學說, 但他本人所主張的‘在卦屬巽, 故善動風’, 同樣也屬於一種機械式的

55) 黎德編, 朱子語類(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 卷十五, 大學二.經下 . 56) 岡西為人, 本草概說, 第六章, 金元の本草 , p.158.

57)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256.

58) 朱震亨, 本草衍義補遺(金元四大醫學家名著集成, 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5), pp.641-664. 又, 本條資料見於該書之p.652.

(20)

分類傳統. 這八個字原出自魏晉時期王弼(226-249)對易經的注文, 原文 說的是“巽為風, 順也. 入也. 為雞、為股、為長女、為木、為風、為繩直 .”59)

原旨在抨擊前代醫家的五行配屬, 卻間接洩露了自身同樣囿於數術模型 的事實, 前則引文在調疾飲食辨中其實並非孤例. 因此, 若是僅就這方面 來觀察, 章穆的‘詮理’功力, 距離他所極力駁斥的金元醫家師弟們, 似乎也 祇有五十步之遙. 不過, 如果再將視野放寬些, 則可以發現章穆探討‘物性’

的方式, 往往不限於一種. 在探討‘禽獸毛色’與‘人體健康’的互動關係時, 章 氏說道:

諸凡禽獸, 即各有一定之性, 不必因毛色而異, 但純色者佳, 駁色者劣耳. 而 各本草皆言: ‘雞黃色補脾, 白色補肺, 黑色補腎’是禽獸本無一定之性, 因羽毛 之五色而入五臟, 然則斑駁者具二三色, 將分入二三臟乎? 抑一無所入乎?

且野生之物, 形色皆有一定, 何以不聞鷺能補肺? 鴉能補腎乎? 語有似是而 非者, 此類是也. 60)

以‘五色’之配屬來排比日常食材對人體作用的術數機制, 早在黃帝內經 中便已普遍存在, 而在後漢以迄北宋的諸家本草與方書中, 同樣的文字也一 再被重複援引.61) 此外, 即使到了明末, 歷代流傳的這類認知, 也還是被李 時珍統概搜羅在他的本草綱目中. 然而, 章穆對這個深具傳統的舊說, 卻 頗不贊同. 關於此, 他除了在這則引文中以“斑駁者具二三色, 將分入二三 臟乎?”的設問提出質疑外, 還在同書的‘橘’條文末, 提出總括性的看法:

醫家原有用色之理, 如赤多入血, 白多入氣, 黑多入腎或止血, 黃多入中州, 青多入肝膽, 大概如此, 而不可泥者甚多.62)

此處既明言‘大概如此’, 又說‘不可泥者甚多’, 明顯透露出章穆對於傳統中 59) 王弼韓康伯 注, 孔穎達 等正義, 阮元 校勘, 十三經注疏 周易(台北: 藝文

印書館, 1955), p.185.

60)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259.

61) 蔡璧名, 重審陰陽五行理論 -以本草學的認識方法為中心 (臺大中文學報12, 2000), pp.285-364.

62)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208.

(21)

國醫學裡‘色臟配屬學說’所抱持的保留態度. 相對於歷代本草作者的照單全 收, 以及金元時期仍在術數藩籬內衍發新說的醫家們, 調疾飲食辨在此處 所展現的的認知方式, 無疑是一種引人注目的變遷.

藥性多變, 古代醫家當然不會矇昧於此. 然而, 也就是因為性質多端, 歸 納整理遂成為古代藥學的一個重要面象. 就這點而言, 散見於早期醫經中的 那些有關‘五色’、‘五味’之類的術數配屬, 乃至於金元以下致力於藥物知識

‘理論化’的醫家們, 其立論的重點與內容, 大概都可以說是一種對於‘定性’的 追求. 不過, 值得注意的是, 同樣也是在這一點上, 章穆的思考理路卻展現 出極大的不同. 關於此, 一個明顯的例證是, 在前引有關‘毛色’的原文中, 章 氏先以‘物種’為基礎, 指出各種‘禽獸’都有其獨特的‘物性’(各有一定之性);

再進一步以‘禽獸本無一定之性’的觀點, 來說明各相異物種之間往往難以藉 外在的形貌來規納其‘通性’.

在現代西方藥學傳入中國之前, 傳統藥學對於藥物性質的判定, 常與‘感 官’關聯密切. 在尋求‘通性’的前提訴求下, ‘顏色’、‘形狀’, 甚至是‘味覺’都曾 經是本草學家推敲藥之物性的重要憑藉. 而這些‘感官標記’, 在傳統中國認 知世界之方式的運使下, 遂成為一種極富特色的民族藥學. 現在, 章穆卻一 方面從根基質疑這些‘標記’的合理性, 二方面又一再強調‘物性’的詮解乃是 自身藥學研究的重要目標. 那麼, 他的工作要如何執行呢?

在調疾飲食辨一書中, 有兩種‘語式’是值得注意的. 首先是‘反詰法’, 鯽魚 條云:

朱震亨曰: “諸魚屬火, 獨鯽屬土, 故能調胃寬腸, 多食亦能動火.” 夫調胃寬 腸信有之, 屬土之說, 豈其然乎? 若因其偎泥, 則凡鯰鱯之類皆畏泥, 皆屬土 乎? 且既屬土, 何以又動火乎?63)

先以醫家之於某物的物性鑑察作為起始, 再從全體的高度來質疑既有成 說的涵蓋廣度, 最後再做出自己的認知, 這是此類語式的主要結構. 引文中 的‘鯽魚’, 朱震亨斷為‘屬土’, 並以之衍續其藥學判定; 而章氏則反問其他魚 類為何不屬土性? 值得注意的是, 章穆對朱震亨的理解也不是全然否定.

63)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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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詰’火、土之性的同時, 調疾飲食辨認同的是朱氏‘調胃寬腸’之說.

在‘鯽魚’的藥學記錄史中, 這個物類對於人體腸胃的作用, 自名醫別錄

、新修本草、食療本草、本草拾遺, 乃至於嘉祐補注神農本草并 圖經都屢次為諸本草所提及.64) 不過, 所有登錄此項內容的本草文本, 全 都是將之擺放在‘功能’—也就是‘療效’的位置上來加以注記的. 而在調疾飲 食辨中, 章穆卻將之與‘物性’的討論參混一處. 換言之, 在此種語式的‘鯽 魚’個案中, 章氏所流露的認知傾向, 似乎是: ‘療效’即等同於‘物性’.

‘療效’當然也可能具有主觀的成份, 但這個固有的本草記述項目, 在與醫 學臨床上的距離, 終究要比單單憑藉‘感官’來作為物性歸納詮解的思考理路, 要來得更緊密些. 就這一點而言, 章穆對於食物類藥物的物性探索, 無寧是 更著重於實證經驗的. 事實上, 這個由‘反詰語式’所帶出的觀察所得, 還可 以從另一種調疾飲食辨的常用語式來進行側面的檢證. 豌豆 條云:

綱目曰: “本出西域, 故爾雅曰: ‘戎菽謂之荏菽.” 遼史曰: “回鵠豆.”

飲膳正要曰: “回回豆.” 唐史曰: “畢豆.” 崔湜月令曰: “跸豆.” 拾遺 曰: “胡豆.” 別錄曰: “青斑豆.” 千金方曰: “青小豆”, 又曰: “麻累.” 鄴 中記曰: “國豆.” 俗呼“安豆.” ···性能健脾止瀉, 功同扁豆而力過之.65) 在臚列物類別名後, 直接銜之以‘性能╳╳’是這種語式的主要結構. 要特 別加以說明的是, 調疾飲食辨中凡是採用此種語式的場合, ‘性能’二字之 後都是與特定物類相關的療效, 而其它本草文本裡常見的‘藥性’、‘氣味’, 以 及訴之於‘色’、‘味’、‘形’之類的性質判斷文字則通常略去不錄. 就以本條‘豌 豆’為例, 章穆在‘別名’部分所著錄的文字, 據考全引自綱目的‘釋名’, 但對 李時珍原書中的‘發明’—亦即以‘時珍曰’起始的‘豌豆屬土, 故其所主病多係 脾胃’十三字, 卻絲毫未見提及.66) 很明顯的, 這個‘性能╳╳’的語式, 一如 前述的‘反詰法’那般, 都是直接將‘療效’等同於‘物性’來看待的.

‘物性即療效’, 對於汲汲於‘發其所以然’的金元藥學師弟而言, 調疾飲食

64) 詳請見證類本草所存諸家之說, pp.499-501.

65)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140.

66) 陳貴廷 主編, 本草綱目通釋, p.1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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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的這種‘詮理’方式, 勿寧是不足的. 然而, 如果以岡西為人、余嚴、謝觀 等人對於傳統中國藥學發展的觀察來進行權衡的話, 那麼章穆的物性探索 理路, 則又無疑是一種具有復古意義的‘實學’了. 不過, 立基於實證, 最多也 只能說是一種不同於主流學風的態度而已. 在藥學家對於‘物性’的分梳上, 這種認知脈絡當然自有其意義, 但卻無法保證錯誤不會發生. 事實上, 章穆 筆下有許多植基於‘經驗’的論述, 都未必切中‘物性’之鵠的. 例如, 在探討食 用油的屬性時, 章穆說道:

油即火也. 博物志曰: “積油滿千石, 則自焚.” 古衡數小, 得今三分之一 也. 今滿三百石則焚, 七十年中三見其事矣. 而別錄乃云: “滿百石則自焚.”

夫百石肆中常有之積, 未見其焚. ···然則此焚者, 或天時、地氣有不同乎?

總之, 積多且久必焚, 觀油紙置箱筴, 遇濕熱蒸之, 則火自內發, 可知油即火 也.67)

油脂能助長人體的‘熱’, 這是傳統藥學家的共識, 而章穆則意欲從‘物性’的 角度來加以剖析. 從引文中可知, 章氏是以‘油即火’的理路來進行討論的, 而其所據以詮理的依據, 則除了得之於博物志、名醫別錄中有關‘積油 自焚’的古人經驗外, 還包括他自己‘七十年中三見其事’的個人經驗. 然而, 值得一提的是, 儲油過多而產生的自焚現象, 固然是今日在儲存燃點較低的 工業或交通用油時所必須注意的安檢項目(燃點低的油類, 在大量儲存時, 容器底部的儲油, 會因為容器高度所造成的壓力而導致溫度上昇); 但相對 於燃點動輒二、三百度的日常食用油而言, 自體燃燒的可能性卻是極低 的.68) 再者, 撇開油的種類不論, 儲油過多所引發的自燃現象, 最多也只是 一種‘物理現象’, 想要藉此以建構‘油即火’的物性, 則無論如何都是有待商榷 的.

人的識見終究有其極限, 立基於‘經驗’層次的物性判定, 其結果往往與謬 誤之間也僅有一線之隔. 在分析工具有限的時代裡, ‘取彼證此’的理路, 又 往往是導致經驗誤差的主因. 關於此, 在調疾飲食辨一書中, 除了上述的 67) 章穆纂, 伊廣謙點校, 調疾飲食辨, p.36.

68) 沈育霖, 我國壓力容器構造規範與歐美日概略比較 (勞工安全衛生簡訊, 86,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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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油’外, 尚有對於‘鹽’的討論可為例證:

業弦高之業者, 遇贏瘦老牛, 每日飼之以鹽, 旬月之間, 牛必肥健, 得價倍 之. 是鹽乃補腎上藥, 延獸金丹也. 稁駝嗜鹽, 故多力. 蓄艾豭者, 每飼必以鹽, 故一日數交而不疲, 皆鹹補腎之力也. 人與諸物, 靈蠢之性雖殊, 血肉之軀則 一, 取彼證此, 理豈難明?69)

鹹能補益腎、骨的認知, 早在內經中就曾經提及, 而章穆於此也表示 同意.70) 不過, 在論述鹹味主要來源的鹽之物性時, 章氏採用的卻不是醫經 中有關‘鹹入腎’或‘鹹補骨’的‘味臟聯繫’理路, 而是藉由對牛、駝、種豬食鹽 後的機體反應, 來說明鹽所具有的強壯筋骨, 以及增加性能力的功效. 就論 述的目的而言, 這當然也屬於前述調疾飲食辨中‘療效即物性’的一類. 但 是, 章穆在此處所採用的‘取彼證此’的認知脈絡, 卻很可能為聽從其說而多 食鹽的讀者帶來致病之機. 因為當代許多西方醫學報告就都指出, 食鹽過多 很將會造成肝、腎的過度負擔, 並引發諸如高血壓、心臟病, 又或是痛風等 疾病.71)

值得一提的是, 有關實證經驗在物性詮解上的限度, 章穆本人也並非全然 不察. 在調疾飲食辨中, 他也曾不止一次的以‘物理之難究’或‘物理之異’之 類的話語, 來表述若干難以解索的物性議題. 72)其中, 最足以體現章氏在詮 理上所遇困境的個案, 當推 煙葉 一條, 在討論這種舶來嗜好品為何於人身 體無損時, 章穆說道:

自有明中葉以前, 中國無吃煙者. 成化而後, 自東洋呂宋國闌入中國, 名淡 巴姑, 彼處番語也. ···今嗜者日眾, 上自公卿、大夫, 下而輿抬、負販鮮有 不吃. 即至閨閣婦人, 亦十之七八. 每一城市村鎮, 每歲賣煙之錢, 較鹽數倍.

···論其味辛氣烈, 自非平和之物, 且他物雖烈, 不過性惡損人而已, 此則燃 之以火, 薰其喉舌. 以理揆之, 其害當不崇朝而見, 而嗜之者終身不斷, 未嘗不 高登耄耄, 長育子孫. 世有酒, 人多成酒病, 未有成煙病曾作何形證者, 不可解 69)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40.

70) 牛兵占肖正權 主編, 黃帝內經素問譯注, pp.208-209.

71) 關於此, 本文參考的是黃惠玲醫師的 要健康少放鹽 (天下雜誌320, 2005), pp.216-217.

72)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p.177, 249.

(25)

也. 73)

先說煙葉味覺辛辣、嗆人, 斷非‘平和之物’;接下來又指出燃燒煙葉吸取 其氣, 無異以高溫薰燒口腔喉舌, 凡此種種, 都可說是章穆揆度吸煙理應有 害人體的依據. 然而, 章穆最終還是做出了‘未有成煙病曾作何形證’的結論, 並且直言其中之理實不可解. 而推考箇中因素, 則應該還是與章氏立基於

‘經驗’的物性探索方式, 有著密切的關聯. 此處, 必須加以說明的是, 當代西 方醫學的研究, 雖然已經證實煙齡越長久者, 越有較高的機率罹患心血管、 呼吸道、消化道方面的疾病. 但這些研究報告, 也全都是立基於長時間、大 規模的臨床統計調查, 方始能夠提出.74) 反觀章穆, 他之探討煙葉與疾病生 成關係的時點, 一方面正處於煙葉初傳之日, 二方面又缺乏臨床統計層面的 知識, 其所獨能倚仗者, 全在於個人的聞見. 換句話說, ‘經驗’當然不是不足 恃的, 但‘經驗’是否能與‘實際’確切對榫無誤, 則還須要長時間的積累、多方 面的觀察, 甚至是專門方法的研究. 然而, 這些要素, 卻是像是章穆這類實 證研究者所欠缺的.

如果不問內涵, 只是單純地將對於‘物性’的探求, 當作是一種歸類的指標.

那麼, 像是章穆這類的醫家, 與金元以來所有致力於‘發其所以然’的同行們, 其實在性質上是頗為近似的. 彼輩不是尋常醫者, 臨床之外, 更對藥物效力 的來源求知若渴. 然而, 必須一問的是, 為何在醫學分科已然明晰、基礎理 論早已經典化、且治療技術業已定型的時點上, 藥物的理論化議題還會被 人們如此的重視? 本文以為, 藥物族群的不斷擴大, 以及藥物與人體互動 認知的定形化, 當是箇中最主要的原因. 以下這段引文, 雖然仍是出自調 疾飲食辨, 但卻具有回應上述設問的旨趣. 茶 條云:

俗傳茶能解藥. 夫藥有千百性, 但補藥忌茶之消, 其他豈此一物所能盡 解?75)

73)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79.

74) 關於此, 本文參考的是柯政郁醫師的 鼻咽癌的基因變化 (臺灣醫學5-3, 2001), pp.316-318.

75)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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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是否會抵消藥力, 不是此處所要討論的重點, 但一句‘藥有千百性’, 卻很值得我們留心. 自來醫家之提及藥性者, 有言多端、有云善變, 但絕少 有直承其‘千百性’者. 金元醫家師弟之分梳藥性之所由何來, 固然家數眾多, 但終究認為繁蕪之藥性可藉由論證考訂來加以釐清. 他們之援引內經的

‘臟腑學說’、‘運氣學說’, 並進一步擴張創設‘七方十劑’、‘引經報使’之諸種新 見, 後世非議者雖眾, 但若就其動機之性質而言, 亦不過是在既有之知識基 礎上, 謀求齊整藥學的可行性. 相對於此, 章穆的獨特性就顯而易見了. ‘藥 有千百性, 非一物所能盡解’這句話的文本位置雖僅在‘茶’, 但其所透露的訊 息, 卻足以否定前人工作的基礎原點. 對照調疾飲食辨一書對前人詮理之 酷謔評論, 以及若干語式所突顯的‘物性即療效’的態度, 章穆似乎不認為現 有的知識體系足以回應醫家在藥學上的質疑.

另謀出路的方向是: 重返實證. 章穆自覺這是‘詮理’的新方向, 但就意義 上而言, 這又無寧是對‘詮理’舉手投降. 然而, ‘實證’也不保證確然無誤. 新 的探索脈絡, 面臨的是新的障礙. ‘經驗’是什麼? ‘經驗’的標準在哪裡? 是 人們嘗試的時間長短? 還是次數多寡? 是醫家的經驗? 還是尋常人的經 驗? 是自身的經驗? 還是醫學古典裡的經驗? 這些設問不止是調疾飲 食辨的困境, 同時也是傳統中國本草藥學的困境.

Ⅴ. 結 論

本文集中討論了傳統中國食物類本草著作裡, 一部甚少受到當代學界注 意的小書—調疾飲食辨. 其實, 不止是書名渺渺而已, 就連該書作者的生 平, 相關史料也十分貧乏. 本文的目的不在介紹被冷落的醫著, 也不是要論 述古代食療醫學的發展, 而是要探討一種態度, 一種相對少數, 卻又足以反 映整體狀況的態度.

歷來概述中國本草學發展者, 泰凡都認為兩宋以下, 是傳統藥學的‘理論 化’時期, 而明末清初若干異議的提出, 則是嗣後‘復古’的先聲. 對於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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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 本文基本是認同的. 不過, 本文更希望釐清的, 則是‘復古’的方向, 以 及‘復古’的影響與歷史意義. 章穆的選擇是: 向‘經驗’靠攏. 這樣態度無寧是 具有的‘實證’旨趣的, 但是這種態度, 同樣也突顯了‘藥學理論化’的問題癥 結. 立基於兩千年前醫學經典的理論架構, 儘管迭經擴張, 但似乎仍然無法 圓滿回應所有人的質疑. 既有的體系, 在面對藥物物性之詮理時, 似乎總有 些捉襟見肘, 許多時候, 甚至連若干最基本的詰問都沒辦法單以一套理論貫 穿疏證. 然而, 章穆抨擊前人的業績是‘於理境不能無欠’, 但他之‘詮理’, 又 果真能直探物性之鵠的嗎? 如果‘物理’的本質只須重返‘療效’, 而非是針對 本體的發掘因果, 那麼相關的工作, 終究也只是一種外部之學而已.

‘經驗’、‘實證’是一種聽起來相對穩妥的說辭. 但章穆在這方面的動向, 同 樣值得我們深思. 調疾飲食辨.發凡曾經細述該書論證的理路是: 先提出 自身的看法, 再援引一二家、或數家‘古訓’以證之, 最後再綜合所有資訊以 證已說並非一人之臆度.76) 這當然是一位醫家的治學之法, 但這又何嘗不是 所有傳統中國學者的治學模式? 問題在於: 方法還是舊的. 換言之, 當論 者以‘理論’與‘復古’, ‘虛玄’與‘實學’這類區別性的辭彙描述傳統藥學的發展軌 跡時, 我們還應該注意方法是否有所更新. 因為, 事實告訴我們, 想法似乎 總是比方法新穎.

調疾飲食辨不是一部影響深遠的著作. 章穆之後, 傳統醫家在本草藥 學方面, 通常恪遵的還是李時珍本草綱目裡的學說. 事實上, 在近現代傳 統中國醫學的變革上, 章穆和他的著作簡直找不著立足之處. 然而, 本文以 為, 其人其書在當代學術研究的價值, 原本也不在申說‘傳統有什麼新的東 西’, 而是在展示‘傳統欠缺的是什麼’.

76) 章穆 纂, 伊廣謙 點校, 調疾飲食辨, p.4.

참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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