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 評
侯 傑ㆍ向亚军 (中國 南開大學)
Ⅰ
长期以来有关近代社会启蒙运动的 研究多集中在辛亥革命以后, 这也给 读者和研究者造成一个错觉: 中国近 代社会的启蒙始自民国年代. 一些学 者甚至认为由于民智未开, 所以中国 不能实行民主, 淸朝末年只能改良. 即 便是在辛亥革命前后, 由于革命党人 不注重对民众的宣传, 所以数以亿计
态, 导致革命的不彻底. 出于这种认 知, 有关清末下层社会启蒙的研究很 少受到重视, 特别是在大陆地区, 更是 如此.
值得高兴的是, 台湾学者李孝悌在
清 末 的 下 层社 会 启 蒙 运 动 : 1901-1911一书中, 不仅对1890年 代到1910年代在社会上产生较大影响 的大公报ㆍ警钟日报ㆍ顺天时报
ㆍ安徽俗话报ㆍ中国日报ㆍ申 报ㆍ东方杂志等报刊所刊载的相关 内容进行细致的归纳和分析, 而且也 对一些发行范围不广, 但有代表性的 报刊上的相关信息进行了整理. 同时 广泛吸收了国内外著名学者, 如孔复 力ㆍ王树槐等人的相关研究成果, 推 陈出新, 探究清末十年间下层社会怎 样被“启蒙”的？
虽然限于资料, 该书未能对清末十 年间下层社会的启蒙运动的具体情况 进行还原, 但是作者却通过翔实的资 料, 对上层知识分子深入民众的方式 进行了考察, 并把重点放在上层精英 如何把下层社会作为他们的改良对象, 及他们把自己的想法ㆍ理念输入下层 社会的过程. 上层精英通过白话ㆍ讲 报ㆍ演说ㆍ宣讲ㆍ戏曲ㆍ阅报社ㆍ茶 馆ㆍ戏园等媒介, 用民众所熟悉的语 言和形式传播新知和现代理念, 从而 形成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 更为重要 的是, 充分反映出知识分子与各界民
走向民众, 开通民 智 -评台湾学者李 孝悌的 清末的下 层 社 会 启 蒙 运 动 : 1901-1911
(李孝悌 著, 河北教育出版 社, 2001)
众的频繁交往, 及其对民众影响之深 ㆍ范围之广(第4页). 难得的是, 作者 不仅对清末社会启蒙运动中, 知识分 子走向民众的方式进行了细致的考察, 并将这次运动与1911年爆发的辛亥革 命联系在一起, 阐述了革命党人借鉴 启蒙者的宣传方式宣传革命思想, 并 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所继承的历史脉络.
为便于读者了解全书, 特摘目录如 下:
第一章 导论…(1) 第二章 白话报刊与宣传品…(17) 白话报刊…(17)
其他类型的白话文…(35) 第三章 阅报社…(48) 第四章 宣讲ㆍ讲报与演说… (65) 第一节 宣讲与讲报…(67)
言论倡导…(67) 实 行… (70) 第二节 演说… (93) 演说的倡导… (95)
演讲者的训练与培训… (103) 演说的场合和地点… (107) 演说的内容… (114) 第三节 结语…(150)
第五章 戏曲…(163) 戏曲改良理论… (163) 改良组织与个人… (185) 演出… (191)
义务戏的演出… (193) 劝诫恶俗… (201)
推介爱国思想和新知… (211) 戏曲与革命… (221)
第六章 结论…(234) 附录一
胡适与白话文运动再评估…(251) 附录二
从传统士庶文化的关系看二十世纪的 新动向…(291)
征引书目…(356) 作者简介…(369) 著作目录…(370)
由目录可以看出, 该书除去结论外 共分为五部分. 第一部分为导论, 对书 中的主要观点进行了简要的介绍. 第 二部分为“白话报刊及宣传品”: 以当 时在社会上影响较大的白话报刊为例, 介绍了创办白话报刊的目的ㆍ所包含 的内容；旁及其他类型的白话文, 如 政府颁发的白话告示ㆍ传单等. 第三 部分为“阅报社”: 对阅报社设立之原 因ㆍ场所以及阅报社的延续情况进行 阐述. 第四部分为“宣讲ㆍ讲报和演 说”: 介绍了宣讲与讲报的内容及其场 所, 重点阐述了演说在近代兴起的原 因ㆍ演说的地点及演说的内容等. 第 五部分为“戏曲”: 包含戏曲改良的理 论发展以及戏曲改良实践, 并深入阐 释了戏曲改良的具体情况义务戏演出 ㆍ劝诫恶俗ㆍ推介爱国思想和新知ㆍ 戏曲与革命及其效果.
正是由于该书使用了大量的近代报 刊资料, 并对有关知识分子启蒙下层 社会各界民众的相关消息进行了深入 ㆍ细致的解读, 较系统而全面地展现
了知识分子推动清末下层社会的启蒙 运动, 及其与辛亥革命ㆍ新文化运动 的关系, 所以是研究下层社会启蒙运 动的佳作.
Ⅱ
中国社会的启蒙运动在1890年代就 已经初见端倪, 早在甲午战后, 一些具 有强烈危机意识的中国知识分子认识 到社会改良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开始 将启蒙的思想主张转化为舆论宣传.
可惜的是, 改良的思想只在知识分子 中间传播, 而且限于东南沿海地区, 并 未深入更广泛的区域和阶层. 1900年 代因为义和团运动的发生, 知识分子 们发觉愚昧ㆍ保守等观念严重束缚着 亿万民众, 加之对清政府失去了信心, 进而不再只专注于从上层社会进行改 革的想法, 开始致力于启蒙下层社会 的普通民众.
清末的知识分子们为了开启民智, 可谓煞费苦心. 首先, 要想向下层民众 推广新知, 就必须使用他们所熟悉的 语言, 所以知识分子们放弃自己所熟 悉的文言文, 转而提倡白话文, 创办白 话报刊, 设立阅报社. 然而, 知识分子 们还必须面对很多实际问题: 第一, 对 温饱尚不能完全满足ㆍ未养成阅读习 惯的普通民众来说, 很少有人会主动 购买白话报刊获取新知, 所以知识分
子和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创办阅报社, 提供免费的白话报刊供人们免费阅读.
第二, “文字启蒙”针对的只能是普通 民众中粗通文字之人, 而对于占人口 绝大多数的不识字的人群来说, 白话 再通俗易懂, 讲报的人再怎么教他们 识字, 他们也没有办法轻易掌握. 因 此, 知识分子不得不从“口语启蒙”入 手, 建立宣讲所ㆍ讲报处ㆍ演说会, 借 助宣讲员和演说员向民众进行白话宣 讲, 以达到“一传十, 十传百”的“涟漪 效应”. 动态的宣讲ㆍ演说与之前的静 态白话报刊相比, 更具感染力, 更有助 于将新知传播给普通民众. 然而, “民 不知书, 独好观剧”的现实, 又逼迫知 识分子们将改良戏曲作为奋斗目标.
因为这一中国传统的形塑民众社会心 理的重要手段, 经过他们的改造, 就成 为一个个展现有血有肉的生命故事ㆍ 讲述现实处境的公共舞台, 其中所表 达的情怀普通民众也乐于接受, 所以 变成为最佳的启蒙工具.
实际上, 开民智的手段和方式还有 很多, 比如改良年画等. 而各种方式和 手段只有结合不同议题, 综合运用, 才 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对此, 李教授 也深有感触, 所以才提出“知识分子在 探索启蒙途径的过程中, 并非只利用 其中的一种, 而是把各种宣传的方式 结合起来, 多管齐下, 共同作用于下层 民众”(第169页). 在清末, 戏曲可以说 是启蒙中最有效力的工具之一, 因而
备受知识分子的重视, 但是传统戏曲 也有一定的局限性, 所以才要改良戏 剧ㆍ排演新戏, 力求宣传新知ㆍ破除 恶俗, 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 而白 话报刊的及时报道和评论, 又对改良 戏剧的传播产生重要推动作用. 同样, 不同的启蒙方式还可以交叉进行, 产 生比较好的宣传效果. 在清末报刊中 经常看到, 宣讲或演说往往借用戏园, 或在戏曲演出的前后举行, 还有一些 演员干脆在演戏的过程中突然大发议 论或者公开演说, 痛陈时局危急. 被锣 鼓敲得震天响的戏曲吸引住的大批观 众, 往往更容易为夹带上场的具有启 蒙色彩的演说所触动. 特别是一些知 识分子为江北水灾筹款或提倡国民捐 所发表的演讲, 将灾民的困境和国家 的危局结合在一起, 更容易打动人心, 加上演讲者声泪俱下的即兴演出, 极 大地感染了听众和社会各界人士, 连 乞丐都愿意奉献爱心(第154页). 足见, 知识分子为救亡图存, 开启民智, 将多 种启蒙宣传方式结合起来之后, 取得 一定的效果.
值得肯定的是, 作者还看到了在清 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上层社会改 造下层社会的权宜之计”(第72页). 上 层社会为达到“开民智”的目的, 借助 传统方式, 传播新知, 赋予宣讲ㆍ讲报 等以新的内容, 使之既不同于传统的 乡约宣讲和说书, 具有新内涵, 又尊重 了民众的接受方式和习惯. 换而言之,
就是从传播形式上借鉴了传统的教化 方式, 在内容上则将知识分子的理念 ㆍ思想整合进来, 达到通过口语启蒙 的方式开启民智的目的. 戏曲是中国 形塑普通民众思想观念的重要工具, 陈独秀提出“改良戏曲”的口号, 就是 要不演神仙鬼怪之戏ㆍ淫戏, 除去富 贵功名的俗套, 排演新戏并夹带演说.
“破除迷信”是知识分子自我赋权之后, 开启民智的重要目标之一. 为了吸引 广大民众, 知识分子们除了言辞攻击 之外, 还多选包括寺庙在内的公共场 合, 设立阅报处ㆍ讲报处ㆍ宣讲所ㆍ 演说会, 甚至吸引一些僧人参与到启 蒙活动中来.
对于这场运动的发展变化, 李教授 也给予高度关注和准确评估. 在他看 来, “清末社会的启蒙运动, 多是起自 民间, 由民间力量自发进行, 但到运动 的后期, 由于士绅ㆍ官府介入, 并使其 制度化ㆍ组织化. 原来以‘开民智’为目 的的启蒙运动, 也因为政治力量的介 入, 而成为政治ㆍ革命宣传的利器. 在 这一过程中, 我们可以看到民间社会 与国家, 自发性秩序与革命精英的矛 盾与互动”(再版序第5页). 这既表现在 清政府通过各种方式限制知识分子利 用新的传媒方式传播“反动”思想, 又 表现在各级政府颁布ㆍ印行的白话告 示ㆍ宣传册大量涌现, 传达政府的旨 意, 达到劝诫缠足和禁止鸦片ㆍ破除 迷信ㆍ宣传新政等目的, 还表现在一
些士绅ㆍ政府官员设立了具有公益性 质的阅报处, 并在充分发掘其传统功 能的同时, 更多赋予现代意义和价值.
清末新政时, 部分官员就主张培养演 说员宣传新政, 改良戏曲以教化百姓.
不仅如此, 革命党人为了扩大革命宣 传, 凝聚革命力量, 利用白话ㆍ方言ㆍ 极富地方特色的戏曲进行舆论动员, 创立革命团体. 如创办中国日报, 创 立科学补习所ㆍ日知会, 并配合幻灯 进行演说ㆍ宣讲, 在新军及民众中传 播革命思想. 一系列宣传革命的作品, 如革命军ㆍ猛回头ㆍ警世钟ㆍ
保国歌等, 多采用口语化程度很好的 文字, 套用曲牌, 如五更曲或十二月曲 等, 通俗易懂, 感人至深. 富于革命情 怀的志士也借用戏园和会馆, 发表宣 讲ㆍ演说, 为革命造势. 可是, 人们对 辛亥革命的认识却没有达到应有的高 度. “法国大革命和中国的辛亥革命, 都是旧王朝一系列改革的高潮. ”但是, 如果“将辛亥革命作为一个重要的分水 岭和里程碑, 容易造成一种认知上的 障碍, 妨碍了我们对某些历史动向的 观察”(第5-6页). 也正是因为此, 一些 学者在研究过程中往往过于重视辛亥 革命后社会文化的变动, 而忽略了晚 清社会变革的作用和价值. 李教授不 满于此, 通过研究得出这样的结论: 清 末启蒙运动与辛亥革命是相互联系的, 辛亥革命是清末一系列社会变革的一 个高潮, 突出在清末的最后十年, 启蒙
运动推动了革命思潮的传播, 也成为 辛亥革命爆发的重要条件. 在该书的 第二部分, 作者通过分析陈独秀ㆍ胡 适分别在安徽俗话报ㆍ竞业旬报
上发表的文章, 得出了两位五四新文 化运动的重要领导人在清末启蒙运动 的影响下, 其主要的思想已经开始萌 芽的結論. 由此读者不难看出清末启 蒙运动与五四新文化运动之间所存在 的关系.
Ⅲ
清末的最后十年里, 面对国家和民 族危局, 一群具有新视野ㆍ新思想的 知识分子对下层民众进行了思想启蒙.
这主要缘于他们在改良失败后, 认识 到单纯在社会上层进行改良已经不可 能实现, 义和团运动时期中国民众所 暴露出来的蒙昧, 令其焦虑, 所以改弦 更张, 走向下层民众, 开启民智. 在这 一过程中, 他们不断探索, 从“文字启 蒙”到“口语启蒙”, 从白话报刊到讲报 ㆍ宣讲ㆍ演说ㆍ戏曲, 不论是形式, 还 是内容都在不断变化, 涉及赈济灾民 ㆍ提倡国民捐ㆍ宣传革命思想等广泛 议题, 并且灵活地赋予传统形式以新 内涵. .
值得注意的是, 作者除了对上层知 识分子对普通民众改良的方式进行了 全面的阐述, 而且具体论述了每一种
传播方式对下层民众的实际影响. 通 过知识分子的不懈努力, 普通民众开 始更多地关注时事的变化, 深化对列 强侵略的认识, 从而增强民族意识. 在 赈济江北水灾灾民及倡导国民捐时, 乞丐ㆍ妇人ㆍ优伶等下层民众纷纷解 囊, 正反映出清末开民智取得了一定 的效果. 与此相伴随的还有开女智ㆍ 开绅智……也取得一定的成效. 如有 些仁人志士就大力提倡放足, 重视女 学, 并组织天足会, 创建女学堂, 邀请 西方女性现身说法等, 切实促进了女 性身体的解放. 由于改良戏曲的启蒙 作用得到知识分子的高度重视, “戏馆 子是众人的大学堂, 戏子是众人的大 教师”(第169页), 因而, 戏子们的社会 地位也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为开民智 做出自己的贡献.
值得强调的是, 李教授虽将研究重 点放在清末最后十年上层知识分子与 下层民众的互动, 但是并没有夸大清 末下层社会启蒙运动的作用. 在结论 中, 他用康德形容十八世纪的欧洲启 蒙运动时说过的一句话: “这是一个启 蒙的时代(an age of enlighten -ment), 虽然并不是一个民智大开的 时代(an enlightened age)”(第238 页)来概括清末的下层社会启蒙运动.
“把开民智的工作看成是清末重要的思 潮和社会启蒙运动, 并不表示十年的 努力, 就真能把社会的面貌全部重新 塑造. 民智虽未大化, 但却不能否认中
国近代的启蒙运动在二十世纪初叶有 了重要的开始. ”(第238页)由此不难 看出, 李教授立论十分严谨. 在该书的 附录中, 李教授的的两篇佳作胡适与 白话文运动的再评估——从清末的白 话文谈起ㆍ从传统士庶文化的关系 看二十世纪的新动向, 也有助于人们 进一步认识和了解清末启蒙运动与中 国近代启蒙运动的关系.
因为和李教授相识多年, 所以也想 在此向他请教一二. 其一, 该书非常注 重对“文字启蒙”ㆍ“口语启蒙”的研究, 可惜的是, 对清末出版的画报ㆍ改良 年画等却很少涉及. 在对图像资料越 来越重视的今天, 画报ㆍ改良年画在 清末社会启蒙运动中的作用应该得到 进一步发掘. 在笔者从事画报ㆍ改良 年画研究的过程中, 这种感觉越来越 强烈. 其二, 李教授所反复论述的清末 下层社会启蒙运动, 采用“开民智”之 类的当时用语是否更加贴切和准确, 也更加合理？ 上述意见是否得当, 也 请李教授和各位读者赐教.
无论如何, 该书在大陆出版简体字 版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尝试. 李孝悌 在台湾出版繁体字版时还任职于台湾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在大陆出 版简体字版时任职于台湾中央研究院 历史语言研究所, 现任职于香港城市 大学中国文化科目. 该书被列入台湾 学术丛书, 成为了解台湾学术研究的 重要参考, 拥有大量的海内外读者, 值
得隆重推介.
주제어: 계몽, 청조말년, 백화문, 강 연, 희극
關鍵字: 启蒙, 清朝末年, 白话文, 演 讲, 戏剧
Keywords: Enlighten, the late of Qing Dynasty, Modern Vernacular Chinese, Speech, Drama
(원고접수: 2016년 2월 25일, 심사완 료 및 심사결과통보: 4월 15일, 수 정원고접수: 4월 24일, 게재확정: 4 월 25일)
